檐角悬着的铜铃被夜风轻叩,叮咚声里,母亲正将案几上的青瓷盘摆成满月。我踮脚数着盘中月饼的褶皱,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极了祖父手背上的沟壑,盛着经年的月光。
祖父的藤椅总在此时吱呀作响。他执一柄紫砂壶,壶嘴袅袅升起的热气氤氲了半张脸,却掩不住眼角笑纹里藏着的星子。"这月亮啊,"他忽而开口,壶盖轻叩壶身,"是王维笔下'清泉石上流'的圆,也是东坡词中'千里共婵娟'的缺。"我似懂非懂地望着他,只见他指节轻叩案几,茶汤在杯中荡出涟漪,倒映着窗棂外愈发明亮的月轮。
庭院里的桂花树最解风情。细碎的金蕊簌簌落在石桌上,与月饼的甜香缠作一团。父亲执起银刀,刀刃游走间,月饼便绽成莲花状。我伸手去接,却见碎屑簌簌落在《唐诗三百首》的扉页上,惊醒了沉睡的墨香。祖父见状,忽然吟起"小时不识月,呼作白玉盘",尾音拖得老长,惊得树梢的雀儿扑棱棱飞起,翅膀掠过月盘,洒下一串银铃般的清响。
母亲从厨房端出桂花糕时,夜已深了。蒸笼掀开的刹那,雾气裹着甜香漫过月门,恍若将整个庭院浸在蜜罐里。我咬下一角,软糯的糕体在舌尖化开,桂花的芬芳与豆沙的绵密交织成网,网住了所有关于团圆的记忆。祖父却只抿了口茶,望着天际说:"你们看,月亮里那棵桂树,吴刚砍了千年,伤口总在愈合。"

露水渐重时,父亲开始收拾案几。我抱着祖父的紫砂壶不肯松手,壶身尚存余温,像握住了整个秋夜的温柔。母亲将剩余的月饼用油纸包好,纸包上细密的褶皱,恰似月光在人间织就的网。祖父突然轻咳一声,从袖中摸出块玉佩递给我——月白色的和田玉上,浮雕着半轮残月。
"月有阴晴圆缺,"他摩挲着玉佩边缘,"但缺了,才会盼圆。"我似懂非懂地点头,将玉佩贴在胸口,凉意沁入肌肤,却暖了心房。抬头望时,月亮正穿过薄云,银辉洒在祖父花白的鬓角上,恍惚间,他的皱纹里也盛满了月光。
如今案几上的青瓷盘依旧摆成满月,只是藤椅上空留茶香。我学着祖父的样子轻叩壶身,茶汤荡起的涟漪里,忽然读懂了那些关于月亮的诗句——原来所有对团圆的期盼,都藏在阴晴圆缺的轮回里,像玉佩上的浮雕,虽不圆满,却因残缺而愈发珍贵。
夜风又起,铜铃轻响。我摸了摸胸前的玉佩,月光正顺着指缝流淌,在掌心汇成一条银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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