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湖烟水：一卷未钤印的山水长卷

水色漫过青石阶时，总教人想起宋人册页里褪色的墨痕。泰湖的波纹原是蘸着松烟写就的，一横是芦苇摇碎的倒影，一竖是白鹭掠水的轨迹，那些被游人踩碎的涟漪，倒像是某位隐士未写完的残句，在暮色里洇成深浅不一的愁。

湖心亭的飞檐挑着半阙云，檐角铜铃被风拨弄出清商调。老茶寮的竹帘半卷，茶烟与水雾缠作一团，恍惚间竟分不清是人在画中，还是画在杯中。忽有橹声自雾中荡来，摇碎满湖的琉璃色，船娘鬓角簪的野菊随波轻颤，恍若王摩诘笔下"清泉石上流"的活注。

最妙是雨脚初收时。青石板上汪着碎银般的水洼，倒映着天光云影与岸边垂柳。有孩童赤足踩水，溅起的水花惊醒了沉睡的涟漪，一圈圈荡开去，竟将整座湖都摇成了摇篮。对岸酒旗忽地招展，酒香混着荷香漫过水面，教人想起柳三变"杨柳岸晓风残月"的句子，只是这残月此刻正悬在湖心，被游鱼啄得支离破碎。

湖西有座残碑，字迹早被风雨剥蚀得模糊。据传是某位落第书生所立，碑文只余"水月空明"四字，倒与这湖光山色相得益彰。常有老者在此垂钓，钓竿弯成满月时，便知是又一条银鳞跃出了千年光阴。他们从不将鱼获带回家去，说是怕惊醒了湖底沉睡的诗魂——那些被岁月风干的墨迹，原该在清波里继续游弋的。

暮色四合时，湖面渐次亮起渔火。星星点点的暖黄缀在墨色绸缎上，倒像是哪位仙人遗落的珠串。有夜航船缓缓驶过，船头灯笼在水中拖出长长的光痕，恍若时光的刻度。船过处，惊起数只夜鹭，雪白的羽翼掠过水面，将满湖星月都搅成了碎银。

这泰湖原是天地遗落的一滴泪，经年累月地凝成明镜。照见过戍卒的乡愁，映衬过仕女的罗裳，收藏过商贾的铜钱，也沉淀过文人的诗行。如今它依然静静地泊在时光深处，任凭世人将悲欢投掷其中，却始终保持着那份不增不减的澄明——像极了中国文人骨子里那份"不以物喜，不以己悲"的从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