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划过屏幕时,指尖突然触到一丝凉意。像是有人把早春的晨露凝在玻璃上,又像是老屋窗棂结的那层薄霜。这凉顺着指缝往心里钻,倒让我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惊蛰的清晨——母亲掀开蓝布帘子,说桃花开了。
那时候的春天是带着毛边的。山沟里的风卷着沙粒往领口里灌,母亲的白布衫被吹得鼓起来,像片随时要飘走的云。她总爱站在老桃树下喊我回家吃饭,声音被风扯得细碎,倒和树梢的鸟鸣混在一处。我蹲在溪边看蝌蚪,抬头就能望见她鬓角沾着的桃花瓣,粉白粉白的,像没化开的胭脂。
现在的春天都裹在塑料膜里。超市的玫瑰用玻璃纸包着,花瓣边缘还带着水珠,可凑近了闻,只有股子冷冰冰的甜。前天下班路过花店,老板娘正往花束里塞满天星,我盯着那簇粉白看了半天,她笑着问要不要包一束。我摇摇头,转身时听见她跟旁人说:"现在人真怪,放着现成的花不要。"

可不是怪么。我分明记得小时候的桃花是带刺的。枝桠上的倒钩常划破裤脚,母亲边给我补补丁边数落:"让你别往林子里钻,偏不听。"可第二天清晨,她又会把煮好的鸡蛋塞进我兜里,说:"去看桃花吧,记得早点回来。"那鸡蛋还是温的,贴着皮肤,烫得人心慌。
最难忘是清明前后的雨。细密的雨丝把花瓣打湿,蜷在泥里像被揉皱的信笺。我蹲在檐下看水珠从瓦当滴落,母亲在厨房烙春饼。面香混着雨气飘过来,她掀开锅盖的瞬间,白雾扑到脸上,烫得人直眨眼。这时候总想起崔护的诗,可年少时哪懂什么"人面不知何处去",只觉得"桃花依旧笑春风"是再自然不过的事。
去年清明回老家,老桃树已经死了。树干裂开道口子,像张干瘪的嘴。堂弟说前年修路要砍,他拦着没让。"留着吧,"他说,"二姑总念叨。"我伸手摸树皮上的纹路,粗糙得扎手。忽然想起母亲最后一次站在树下的样子——她扶着树干咳嗽,白布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瘦得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。

现在母亲住在城里,阳台上摆着几盆绿萝。前些天视频,她指着花盆说:"种了棵小桃树,等开花了给你拍。"我盯着屏幕里那截光秃秃的枝干,突然想起小时候她教我认字,指着"桃"字说:"右边是兆,预示着好兆头。"可那时候哪知道,有些兆头是留不住的。
深夜的屏幕泛着幽蓝的光,照得人脸发青。我翻出抽屉里的旧相册,母亲站在桃花丛里的那张已经泛黄。她笑着,嘴角有颗小痣,和花瓣上的雨珠一样亮。照片边缘有道折痕,是小时候反复翻看留下的。现在想来,那折痕像道伤口,把春天撕开道口子,漏出些陈年的光。
窗外的车声忽然轻了。可能是夜深了,也可能是雨停了。我摸黑去倒水,热水冲进杯子时,白雾腾起来,模糊了玻璃。恍惚间又看见母亲站在老桃树下,白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片随时要飘走的云。她张嘴喊着什么,声音被风扯碎了,可我知道,那一定是:"回家吃饭了。"

水杯里的热气渐渐散了。我盯着杯底那圈涟漪,突然想起老桃树死的那年春天,山上的桃花开得特别艳。堂弟发来的照片里,粉白的花海漫过整座山头,像场无声的雪。可我知道,那雪下埋着的东西,再也不会发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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