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时，凉意顺着指节爬上来，像小时候用钢笔在作文纸上洇出的墨点，凉得突然。刚才读到“暑假是天空，我就是小鸟”那句，喉咙突然发紧——原来我们小时候都写过这么亮的句子啊。
记得五年级的作文本还锁在老家樟木箱里，封面被胶带粘过三次。有次暴雨天翻出来，纸页黏在一块儿，用温水慢慢泡开时，发现某页右下角有团皱巴巴的痕迹。后来才认出那是泪渍，圆圆的，像月亮掉进了格子线里。
那年暑假其实没这么快乐。爸妈闹离婚，我被送去乡下奶奶家。每天要割两筐猪草，手背被茅草划得全是血道子。但作文里却写着“帮奶奶喂小猪，它们拱我的手心，痒得直笑”——现在想来，连“痒得直笑”这种词都是偷看《小学生优秀作文选》学来的，真实情况是猪食桶太重，我摔了一跤，膝盖肿得穿不进短裤。
最难受的是每周三。那天要坐两小时中巴车去镇上给妈妈打电话。电话亭在供销社门口，夏天太阳毒，铁皮亭子晒得能烤鸡蛋。我攥着五毛钱硬币，听着里面“嘟嘟”的声音，数到第七下就挂断——多响一声要多花两分钱。可作文里偏要写“和妈妈说了半小时悄悄话，她夸我长高了”。其实那周妈妈根本没接，硬币在掌心焐得发烫，最后买了根盐水棒冰，甜得发苦。
现在看那些范文真有意思。有个同学写“和爸爸去钓鱼，阳光在鱼钩上跳舞”，可他爸爸常年在广州打工；还有个写“全家包饺子，弟弟把面粉抹在脸上像小丑”，但她弟弟那年夏天出车祸走了。我们怎么都学会了把伤口包进糖纸里？像奶奶腌咸菜，把苦瓜塞进陶罐，撒上盐，盖上盖，等秋天来的时候，谁都想不起里面装的是什么。
去年给表弟辅导作文，他咬着笔头说不会写“快乐的暑假”。我让他随便写，怎么写都行。他写“暑假第一天，妈妈和叔叔吵架，玻璃杯碎在瓷砖上，像星星落了一地”。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，突然想起自己五年级的作文本——原来我们都在重复同样的把戏：把真实的夏天折叠成纸飞机，从教室后窗扔出去，看它栽进操场边的臭水沟。
前天收拾旧物，翻出本泛黄的《新华字典》。夹页里掉出张纸片，是当年撕下来的作文纸。边缘还留着半枚指纹，应该是老师批改时按的红印泥。纸上有行被红笔划掉的句子：“其实暑假一点也不快乐，但老师说必须写快乐的。”划痕很深，穿透了两层纸，背面隐约能看见下一篇作文的标题——《我的理想》。
现在的小孩还这样吗？会不会也在深夜偷偷修改作文？把“爸爸妈妈吵架”改成“全家去旅游”，把“一个人在家吃泡面”改成“和好朋友开派对”？或者他们更聪明，直接在网上抄篇范文，连眼泪都省得流了？
手机屏幕暗下去，映出我模糊的脸。窗外有只蝉在叫，声音像小时候用的改正液，干巴巴的，堵在喉咙里。突然想起表弟去年那篇作文的结尾：“但我还是喜欢暑假，因为不用穿校服，可以躲进被窝里哭。”
原来我们早就知道啊——最真实的快乐，从来都藏在作文本没写的褶皱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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