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整理家中旧物时，我意外翻到了一个作文本，那是儿子小学五年级时的作品。记忆中，儿子小时候总是对作文感到头疼，他的文字往往干巴巴的，缺乏内容、情感和文采，典型的“三无”作文，自然也难以获得高分。不过，他的字倒是写得工整规矩，一笔一画都透露出认真。其中一篇题为《我的爸爸》的作文，却深深吸引了我。
作文的开头就让我心头一震：“我怀疑我的爸爸，不是我亲爸爸。”这小家伙，竟说出如此让人惊愕的话！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大，他竟怀疑我不是他的亲爹！继续往下读，第二段最长，描述的是一件事。那晚，他沉迷于电视剧情，忘记了时间，直到我半夜回家，发现他还在看电视，顿时勃然大怒，一顿训斥：“作业都写完了吗？这么晚为什么不睡觉？为什么还在看电视？”他在作文中写道：“爸爸就像个凶神恶煞一样，好像我犯了天大的错误似的。”
接着，他又写道：“妈妈出差了，留下我一个人在家，他为什么不担心我害不害怕？他为什么就不能推掉那些乱七八糟的应酬，在家里陪陪我？他不是很自豪自己是个作家吗，为什么就不能耐心地教教我怎么写作文？”最后，他更是惊天一问：“这就是我为什么怀疑他是不是我爸爸，如果真是我亲爸爸，他就不会这样粗暴无情地对待我。”
读到这里，我陷入了深深的反思。那晚，妻子出差，儿子一个人在家，而我竟然在外面与朋友喝酒吃饭，很晚了才回家。儿子问得对，我怎么放心他一个人在家里的？我为什么就不能陪陪他，教教他？继续往下读，儿子还写了我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：“快一点，快一点！”早晨催他起床、上厕所、刷牙洗脸、吃早饭、上学；晚上催他写作业、吃晚饭、说话、上床睡觉。儿子在作文中写道：“一天到晚催我快一点，你是不是希望我快一点长大，好快一点离开你，不再烦你？”
儿子这一通排比句，让我震惊不已。我震惊于他竟然有这么好的语感，更震惊于我在他心目中的形象。那时，我40岁，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，评副高职称、获得提拔，忙工作、忙事业、忙交际，希望一切都能快一点，再快一点。我也一定将这种情绪和紧迫感传给了妻子和儿子。
孩子，今天，看到了你这篇小时候的作文，我要对你说，请原谅，我没有做好父亲这个角色。原谅我没有经验，你的到来给我们带来了很多快乐，但同时也让我们手忙脚乱、手足无措。我们当然是爱你的，甚于爱我们自己，可是，我们却不知道怎么去爱你，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去爱你。现在看来，这样的爱，未必是你理解和需要的，很多时候，我们可能还以爱的名义压制你、打击你，对你造成了伤害。
伴随着你的成长，我们总算累积了一点做父母的经验，可是，还没来得及好好地陪伴你，你就长大了。从你长得跟我差不多高那天开始，我就羞于拥抱你，也羞于再喊你宝贝，跟你说“我爱你”了。如今，你已经独立了，不再需要我们的陪伴，反倒是我和你的妈妈越来越想念你，离不开你了。虽然当着你的面，我说不出口，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，我们越来越怀念并需要你的陪伴。
孩子，在你小的时候，我没能做好父亲，我希望在你长大之后的今天，能有所弥补。如果有一天，你有孩子了，我们很可能像天下所有的爷爷奶奶一样，宠爱他。请你相信，不是我们溺爱他，也不是我们试图与你们争夺对孩子的爱，只是因为，我们想将从你身上积累的那点做父母的经验，传递给他。我做过一次父亲，我已经知道一位父亲，应该怎样陪伴孩子的成长。儿子，请你给我们这个机会。
顺便说一句，亲爱的儿子，我是你亲爸爸，你不用怀疑，就如你不用怀疑，我们对你的爱，自始至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