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划过手机屏幕,凉意顺着指节往上爬,像有人往我后颈吹了口冷气。刚读完叶兆言那篇旧文,林放离婚后在黑森林餐厅的得意劲儿,突然让我想起上周在小区门口撞见的老周——他蹲在花坛边抽烟,烟头明灭的光映着半张脸,看见我时慌慌张张把烟掐了,站起来说“遛弯儿呢”,可那股子烟味儿,分明是刚点上。
老周离婚半年了。上个月在超市遇见,他推着购物车,车筐里堆着速冻饺子和打折的啤酒,看见我时眼睛亮了亮,又迅速暗下去,说“一个人吃,简单点”。我随口问了句“孩子呢”,他喉结动了动,没答话,转身往生鲜区走了。那背影,和叶兆言笔下的林放完全不像——林放是“一脸快乐地走进来,毫无歉意地看着我们”,而老周,像被抽走了半截骨头。
可奇怪的是,我居然有点羡慕林放。不是羡慕他离婚,是羡慕他那股子“摆尾摇头更不回”的劲儿。老周离婚后,总在朋友圈发些“人生如梦”“聚散无常”的句子,配图是空荡的客厅或窗外的雨。我每次刷到,都想评论句“别矫情了”,可手指悬在屏幕上,又缩回来——他大概需要这些句子当创可贴,贴住心里那道没愈合的口子。
叶兆言写林放“滔滔不绝口若悬河,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”,我突然想起大学时室友阿强。他追了同班女生三年,终于在一起后,却不到半年就分了。那天晚上他拉我去操场跑步,跑得满头大汗,停下来时喘着气说:“原来恋爱不是终点,是另一场更累的开始。”后来他再没谈过恋爱,现在朋友圈全是工作动态,偶尔发张加班到深夜的照片,配文是“忙点好,没空想别的”。

离婚到底意味着什么?是林放说的“被解放了的快乐”,还是老周的“人生如梦”,或是阿强的“另一场更累的开始”?我翻出抽屉里的旧相册,里面夹着大学时的合影。照片里的我们,笑得那么傻,以为未来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,有轰轰烈烈的爱情,有跌宕起伏的事业,有永远聊不完的话题。可现在,有人结婚了又离,有人一直单身,有人换了城市换了工作,连过年聚会的理由都越来越少。
叶兆言写林放“第一个结婚,第一个离婚,第一个发表小说”,我突然有点嫉妒这种“第一个”。我们这些普通人,连“第一个”都难——第一个恋爱的人不是我,第一个结婚的人不是我,第一个离婚的人也不是我。我们总是慢半拍,在别人的故事里找自己的影子,在别人的快乐里尝自己的苦涩。
上周老周约我喝酒,地点选在小区门口的烧烤摊。他点了十串腰子,两瓶啤酒,说“补补”。酒喝到一半,他突然说:“其实离婚那天,我挺高兴的。”我愣了愣,他接着说:“终于不用再演了。”演什么?他没说,我也没问。大概是他演了太久的好丈夫、好爸爸,演到连自己都信了,可心里那口气,早撑不住了。
叶兆言写林放“毫无歉意地看着我们”,我突然明白,那“毫无歉意”里藏着多少底气。他不怕离婚,不怕别人说三道四,不怕未来没有着落——他相信自己能重新开始,相信自己值得更好的。而我们呢?我们连离婚的勇气都没有,连说“我累了”的底气都没有,连承认“我不快乐”的坦诚都没有。
老周的啤酒喝完了,他又叫了一瓶。我看了看表,说“该回了”。他点点头,站起来时晃了晃,我赶紧扶住他。他拍了拍我的肩,说“没事,就是有点晕”。我送他到楼下,看他掏出钥匙开门,门开的瞬间,屋里黑漆漆的,像口深井。他回头冲我笑了笑,说“上去坐会儿?”我摇摇头,说“明天还得上班呢”。
回家路上,我一直在想,老周的“高兴”是真的吗?林放的“快乐”是真的吗?我们的“羡慕”是真的吗?或许都是真的,又或许都不是。就像叶兆言写的那场酒局,林放说得天花乱坠,可谁又知道他心里有没有藏着一点酸涩?我们总爱看别人表面的风光,却忘了,每个人的心里,都藏着一片没愈合的疤。
手机又亮了,是老周发的消息:“到家了吗?”我回了个“到了”,他没再回。我盯着屏幕看了会儿,把手机扔到一边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打在玻璃上,像谁在敲我的心门。我突然有点累,累到不想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,累到只想钻进被窝,把头蒙起来,假装明天醒来,一切都会变好。
可我知道,明天醒来,老周还是会发那些“人生如梦”的句子,阿强还是会加班到深夜,而我,还是会翻出这篇旧文,想林放,想老周,想自己——想我们这些普通人,到底要怎么活,才能不羡慕别人,不委屈自己,不后悔曾经的选择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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