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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夜深了翻旧书,高考的影子又爬上了脊背

    指尖划过书脊时,突然想起1977年冬天教室里的煤炉子。那铁皮炉子总烧不旺,数学老师讲函数时,我哈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霜花,擦了又糊,糊了又擦。现在摸到书架上那本《科学税收征管之路》,硬壳封面硌得掌心发疼,像当年准考证边缘的锯齿,扎得人心里发慌。

    父亲说“要想成为人上人,就得考大学”那晚,我正蹲在厨房帮母亲剥蒜。油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晃得像皮影戏。蒜皮簌簌落进搪瓷盆的声音里,我忽然明白,原来“改变命运”不是课本里的口号,是母亲手背上冻裂的口子,是父亲教案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,是吴村小学那间漏雨的教室——那里连黑板擦都是用碎布扎的。

    第一次高考失利那天,我骑着二八自行车往家赶。柏油路被晒得发软,车轮碾过时发出黏腻的声响。路过五合中学时,听见教室里传来朗读声,是《范进中举》里张乡绅那句“世先生同在桑梓,一向有失亲近”。突然就笑了,笑出眼泪的那种。原来古人早写尽了,我们这代人的命运,不过是被时代推着走的提线木偶。

    夜深了翻旧书,高考的影子又爬上了脊背
    图1: 夜深了翻旧书,高考的影子又爬上了脊背

    马用之老师家那100里路,我骑了五个小时。山路弯弯绕绕,像永远走不到头的函数图像。马老师递给我一杯糖水,手指在作文纸上划出六要素的框架。他说“解决问题要像剥洋葱”,可他没告诉我,有些问题根本没核,剥到最后只剩满手辛辣。现在给纳税人讲解税收政策时,我总想起那个下午——原来知识真的会渗进骨血,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冒出来。

    第二次高考前夜,我蜷在吴村小学的教职工宿舍里。月光透过窗棂,在水泥地上画满栅栏。父亲送来的复习资料堆在床头,油印的试卷边缘已经卷曲。远处传来狗吠,一声接一声,像在数着倒计时。那一刻突然羡慕那些城里孩子,他们有安静的自习室,有父母托关系找来的名师,而我只有这间漏风的屋子,和永远烧不热的铁皮炉。

   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母亲正在灶台前揉面。白面沾在她灰白的鬓角上,像落了层薄雪。父亲把信封翻来覆去地看,仿佛那薄薄的纸片会突然变成蝴蝶飞走。我盯着墙上“先进教育工作者”的奖状,突然想起两年前那个雪夜——父亲说“文科危险”时,正用红墨水批改学生的作文,笔尖在纸上洇开一朵朵小花。

    现在站在税务局的落地窗前,看年轻同事们抱着文件匆匆走过。他们的西装笔挺,皮鞋锃亮,和当年那些穿着补丁衣服的考生截然不同。偶尔翻到旧日记,1978年7月20日那页写着:“今日晴,去县城领准考证,遇同村王二狗,他说今年肯定能中。”王二狗后来去了建筑队,去年在工地摔断了腿。有时候会想,如果当年我改考理科,如果父亲没经历那些运动,如果……可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?就像税法条文里的“但书”条款,总在你以为尘埃落定时,突然冒出个例外。

    夜深了翻旧书,高考的影子又爬上了脊背
    图2: 夜深了翻旧书,高考的影子又爬上了脊背

    书架上的书越堆越高,那本调研报告却被放在最底层。偶尔擦灰时会抽出来翻两页,纸页已经泛黄,像被岁月浸透的茶叶。前些天整理旧物,找出当年用过的准考证,照片上的年轻人眼神灼灼,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烧出个洞。现在的我早已学会把锋芒收进制服里,可每当夜深人静,还是会听见那个雪夜里的狗吠,一声接一声,敲打着记忆的鼓膜。

    窗外的路灯突然亮了,光晕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暖黄。我摸了摸后颈,那里还留着当年煤炉子烤出的疤——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,但摸上去时,仍能感觉到那道凸起的纹路,像时光刻下的密码。原来有些东西,真的会跟着人一辈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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