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范明明，你快看，我姐又在‘刻苦学习’了呢。”苏小雅那甜美而清脆的声音，如同清晨的鸟鸣，却精准地穿透了课间教室的喧嚣，直击苏小雨的耳畔。
苏小雨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颤，但她并未抬头，只是默默地继续在笔记本上抄写着黑板角落残留的数学公式。她的脊背挺得笔直，仿佛在用这种方式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，保护自己免受外界的干扰。
“啧啧，真是模范生啊。”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笼罩过来，伴随着运动后的汗味和一种故意的挑衅气息。是范明明，苏小雨的同桌，也是苏小雅在隔壁班的“忠实粉丝”。
范明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椅子腿与地面的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伸手，不是去拿自己的水壶，而是用两根手指捏起了苏小雨摊在桌角的那本淡紫色封皮的笔记本。那是苏小雨用了小半个学期，一点点整理的各科重点和错题集，凝聚了她无数的心血。
“喂，还给我！”苏小雨终于开口，声音虽不大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看看嘛，学霸的笔记有啥不一样。”范明明笑嘻嘻地，手腕故意大幅度地一抖。笔记本脱手而出，没有飞远，就“啪”地一声掉在他们两人椅子中间的地面上。
就在这时，苏小雅“适时”地走了过来，手里拿着没盖紧盖子的粉色卡通水壶。“哎呀，范明明你怎么这么不小心！”苏小雅惊呼一声，听起来满是责怪，可眼角却弯弯的，没有一丝着急的样子。她似乎被范明明笨拙的动作“吓了一跳”，手腕一歪，水壶里剩下的半壶凉白开，就那么“不小心”地，全数倾泻在了躺在地上的笔记本上。
水迅速洇开，淡紫色的封面变成了深紫，内页上娟秀的字迹开始模糊、晕染，像一朵朵骤然枯萎的花朵。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，几个附近的同学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苏小雨猛地站起身，椅子被她的动作带得向后挪，发出更大的噪音。她蹲下去，徒劳地想捞起那本泡在水渍里的本子，手指碰到湿漉漉、软塌塌的纸张时，冰凉的感觉顺着指尖窜到心里。
“对不起啊，姐。”苏小雅蹲下身，凑近她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，语气里却毫无歉意，“我不是故意的，都怪范明明。”范明明挠着头，嘿嘿笑了两声：“对不住对不住，苏小雨，我赔你本新的？”他的道歉轻飘飘的，目光却瞟向苏小雅，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讨赏般的意味。
苏小雨没说话，她咬着下唇，用力过猛以至于尝到了一点铁锈味。她小心翼翼地捏着笔记本的一角，把它提起来，水珠滴滴答答落在瓷砖上，也落在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面上。周围看过来的目光，有的带着些许同情，但很快就转开了；有的纯粹是好奇，看了两眼就继续自己的话题；更多的是漠然，课间发生的小插曲而已，不值一提。
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“你们太过分了”，甚至连一句“快擦擦吧”都没有。苏小雅已经挽着另一个女生的胳膊，说说笑笑地走出了教室，仿佛刚才的一切与她无关。范明明也拍拍屁股，跑去走廊上追逐打闹了。
苏小雨站在原地，手里捧着那团湿透的、沉重的、承载了她无数个夜晚心血的纸浆，感觉整个教室的空气都朝她压了过来，闷得她喘不过气。眼泪在眼眶里拼命打转，她使劲眨着眼睛，仰起头，看向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管。不能哭，在这里哭了，就真的输了。
她默默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旁，停顿了两秒，最终还是松开了手。“噗通”一声轻响，笔记本没入了废纸和零食包装袋之间。她回到座位，拿出皱巴巴的纸巾，慢慢擦拭着桌面上和鞋面的水渍。动作很慢，很仔细，好像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。直到上课铃刺耳地响起，她刚好擦完最后一处，将湿透的纸巾团成一团，紧紧攥在手心，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放学回家的路，苏小雨总是走得很慢。她不想太快回到那个所谓的“家”。用钥匙打开门，一股炖肉的油腻香味扑面而来，还夹杂着继母王美娟热情过度的招呼声：“小雅回来啦？今天在学校累不累呀？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！”
苏小雨低着头，在玄关换上自己的拖鞋，那双拖鞋是旧的，边缘有些开胶。而鞋柜里放着一双崭新的、带着卡通图案的棉拖鞋，那是苏小雅的。
“小雨也回来了？”王美娟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，热度降了几分，变成了例行公事般的询问，“洗手准备吃饭吧。”“嗯。”苏小雨低低应了一声，穿过客厅。父亲苏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，新闻的声音开得有点大。他瞥了一眼走进来的大女儿，目光在她有些红肿的眼皮上停了一瞬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。但这时，苏小雅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扑到沙发边，搂住苏建国的胳膊开始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趣事，什么老师上课的口头禅啦，同学闹的笑话啦。苏建国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，专注地听着，不时点点头，还伸手揉了揉苏小雅的头发。那笑容是真实的，放松的，是苏小雨记忆中越来越模糊的东西。
她快步走进卫生间，关上门，才对着镜子深深吸了口气。镜中的女孩脸色有些苍白，眼睛确实有点肿，头发因为一天的学习和那场闹剧而显得微微毛躁。她用冷水洗了把脸，冰冷的感觉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。饭桌上，一如既往地是苏小雅的主场。她眉飞色舞地讲着，王美娟不断给她夹菜，嘴上说着“慢点吃，多吃点”，苏建国则笑着附和，偶尔问一两个问题。红烧排骨、清蒸鱼、蒜蓉西兰花……一道道美味的菜肴摆满了餐桌，却仿佛与苏小雨无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