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碰到手机屏幕时,凉得像块冰。窗外的月光倒是软,斜斜地铺在书桌上,把那本翻开的作文本照得发白。刚读完那篇《藏在罐子里的爱》,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龙同学写奶奶的糖罐时,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。那时候奶奶总把冰糖放在五斗橱最顶层的玻璃罐里,罐子口用红布扎着,像颗裹了糖衣的樱桃。我够不着,就搬小板凳,踮脚,伸直胳膊,够得手指发酸。奶奶在厨房择菜,听见动静就探出头,手里的菜叶还滴着水:“小馋猫,又偷糖吃?”
她总说“偷”,可从来没拦过我。现在想来,她大概早就看透了小孩的那点小心思——罐子里的糖是甜的,可更甜的是被允许“偷”的那种宠。就像龙同学写的,奶奶明明没吃,却和他一样开心。幸福这种东西,原来真的会从罐子里跑出来,沾在睫毛上,融在呼吸里。
后来我上了初中,开始住校。每周五回家,奶奶总提前把糖罐擦得锃亮,罐口还是那块红布,只是褪了色,像被岁月泡过的旧照片。她坐在藤椅上,看我踮脚够糖,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慢点,别摔着。”可她不知道,我已经能轻松够到罐子了——不是因为我长高了,而是她悄悄把罐子往矮处挪了挪。
再后来,奶奶走了。那罐冰糖被收进柜子最深处,红布换成了白布,像块褪色的伤口。有次我翻东西,偶然又看到它,罐子里还剩几颗糖,硬得像小石子。我拿一颗含在嘴里,甜得发苦,像龙同学说的,分不清是糖还是盐。

作文里最戳我的,是那句“今天乡下的月很圆,后山的土地和院子里的人沐浴着同样的月光。只是一层薄薄的土,人与人就再难相见了”。读到这里,我忽然想起奶奶走的那晚,月亮也是圆的,亮得刺眼。灵堂里点着香,烟雾缭绕,我跪在蒲团上,看月光透过窗棂,落在她的照片上。照片里的她还在笑,可我再也听不到她喊“小馋猫”了。
人大概都是这样,拥有的时候不觉得珍贵,失去了才想起那些细碎的温暖。龙同学写奶奶“背后长了一双眼睛”,其实哪是眼睛?是爱啊。爱是看不见的,却能让人在炎热的下午,为了小孩的一口甜,扔下手里的活,在围裙上擦干手,再把他抱到旁边。爱是罐子里的糖,是月光下的笑,是那句“慢点,别摔着”。
可爱也是会消失的。像糖会化,像月光会暗,像那层薄薄的土,隔开了两个世界。龙同学后来在城里尝到苦味时,大概才明白,有些甜,是再也回不去了。
我合上作文本,窗外的月光还在。书桌上放着半杯凉茶,杯口凝着水珠,像眼泪。忽然想起奶奶走后,我再也没吃过冰糖——不是不喜欢,是怕一吃,就想起她擦干手抱我的样子,想起她喊“小馋猫”时的语气,想起那罐永远不够吃的糖。

人真是奇怪,明明知道有些东西留不住,却还是忍不住去想,去念,去疼。就像龙同学写“幸福从罐子里跑了出来”,可幸福跑得太快,我们追不上,只能站在原地,看它越跑越远,最后变成记忆里的一点光。
夜深了,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凉飕飕的。我摸了摸胳膊,突然有点冷。那罐冰糖,那轮月亮,那些没说完的话,都还在记忆里,可奶奶不在了。
原来最痛的,不是失去,是想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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