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翻到旧文，突然想起妈妈冲的鸡蛋汤那股腥涩味

指尖划过屏幕时，突然被“腥涩”两个字刺了一下。像有人往我手背上弹了滴凉水，皮肤上泛起细小的颗粒。我蜷在沙发里，手机蓝光在脸上晃，恍惚看见厨房玻璃门后有个影子在晃动——是妈妈在冲鸡蛋汤，还是我在冲？

那碗汤的味道，我其实尝过三次。

第一次是小学五年级。有天早上迷迷糊糊被厨房的响动惊醒，光脚踩在瓷砖上，凉得缩脚趾。妈妈正背对着我，往碗里倒开水，蒸腾的热气把她的眼镜片糊成白茫茫一片。她没发现我，我蹲在门框后看：蛋壳在碗沿磕出清脆的响，蛋黄像颗小太阳落进水里，被开水一激，立刻裹上蛋白织的网。那动作太熟练了，熟练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
“偷看什么呢？”她突然转身，手里的碗晃了晃，汤溅出来，在围裙上洇开深色的圆。我跳起来说“没什么”，跑回房间时听见她在后面喊：“别光脚跑，地上凉！”可那汤的味道，已经顺着门缝钻进来了——腥，涩，像把生鸡蛋直接打在舌头上。

第二次是初中。有天半夜发烧，喉咙像被砂纸磨过。妈妈摸黑起来给我冲鸡蛋汤，说“喝了发汗”。我闭着眼装睡，听见她轻手轻脚地开柜门、拿鸡蛋、接水，连碗底磕在灶台上的声音都放得很轻。汤端到床头时，我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油味——她居然加了香油？可喝进嘴里还是腥，涩得我皱眉。她坐在床边，手背贴我额头上试温度，说：“怎么还是这么烫？”

第三次是高考前。压力太大，连续失眠，妈妈每天早上给我冲鸡蛋汤当早餐。有天我实在喝不下去，把碗往桌上一推：“能不能别总冲这个？腥死了！”她愣了一下，低头收拾碗筷时说：“你爸胃不好，喝这个管用……我习惯了。”声音轻得像片羽毛，飘进我耳朵里，却沉得压不住。

现在想来，那碗汤的腥涩里，藏着多少我没读懂的“习惯”？

妈妈总说“我不爱吃这个”“我不爱穿那个”，可她会在我吃剩的饭里挑肉丝，会把我淘汰的旧毛衣拆了织成坐垫，会把我扔在沙发上的旧外套叠好收进衣柜。她像棵老树，把养分都给了枝头的花，自己却藏在阴影里，连叶子都舍不得多长一片。

去年冬天，她来北京帮我带孩子。有天早上我起得早，看见她在厨房冲鸡蛋汤——还是那套动作，磕蛋、倒水、搅拌，连围裙上的油渍都和二十年前一样。我走过去说：“妈，我来吧。”她慌慌张张地让开，说：“你哪会这个？”我接过碗，手一抖，汤溅出来，烫得我“嘶”了一声。她立刻抓我的手看，嘴里念叨：“怎么这么不小心？”可她的手比我的还粗糙，指节上全是裂口，像干涸的河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