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划过手机屏幕,凉意顺着指缝钻进袖口,像那年夏天蹲在墙角翻书时,被夜风卷走的最后一丝燥热。我缩了缩脖子,突然想起那篇中考作文里写的“昏弱的灯光在黑夜中格外刺眼”——原来文字真的会从纸里爬出来,在二十年后的深夜,咬住记忆的尾巴。
那会儿我总蹲在灶台边的角落里看书。说是角落,不过是半截土墙和堆满柴火的筐子围出的三角区。母亲在灶前煮猪食,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,混着玉米秆燃烧的噼啪声,把我的课本熏得泛黄卷边。她偶尔扭头瞥我,手里的火钳在灶膛里捅两下,火星子蹦出来,落在我的布鞋上,“别看了,眼睛要坏。”
可我不舍得停。不是因为书有多好——那本从表哥家淘来的初中数学,边角都磨秃了,内页还沾着不知名的油渍。只是每次翻开,就像推开了一扇窄门。门里没有永远干不完的农活,没有父亲蹲在田埂上抽烟时皱起的眉头,没有姐姐辍学时躲在被窝里压抑的抽泣。只有公式、例题,和“重点高中”四个字,像悬在头顶的月亮,冷清清的,却亮得让人心慌。
p>“你每天晚上都干嘛啊?”那天父亲的声音混着酒气砸过来时,我正盯着灯泡上的黑蛾子发呆。那蛾子翅膀都烧焦了,还在绕着灯丝打转,像极了课本里说的“飞蛾扑火”。我张了张嘴,话卡在喉咙里——说“学习”太轻,说“想考重点高中”又太重。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我...我想多学会儿。”父亲没接话。他仰头灌了口酒,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响。母亲往哥哥碗里夹了块咸菜,姐姐低头扒饭,筷子尖戳在碗底,发出细碎的“嗒嗒”声。我盯着自己碗里的玉米糊,突然发现里面的碎米粒排列得像极了数学书上的抛物线。
“我想考重点高中。”第二次说这话时,我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。父亲的手顿了顿,酒杯磕在桌沿上,“当啷”一声。姐姐的筷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她慌忙去捡,手指却撞到了桌腿,疼得“嘶”了一声。母亲手里的碗歪了,半勺玉米糊泼在桌布上,晕开一团黄色的印子。
“有梦想就要努力。”父亲只说了这一句,就起身进了里屋。他走路时左腿有点跛——那是去年帮邻居盖房时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留下的。我盯着他的背影,突然发现他的衬衫后摆破了道口子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背心。那背心是姐姐辍学前用旧床单给他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,像条蜈蚣趴在背上。
那天晚上,我翻出藏在枕头底下的数学书。书页里夹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“重点高中招生简章”,边角都磨毛了。我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字,“录取分数线”“自主招生”“实验班”,每个词都像颗小石子,硌得我心口发疼。窗外的虫鸣声突然变得很响,像无数根细针,扎在耳膜上。

后来我真的考走了。离开村子那天,母亲塞给我个布包,里面是二十个煮鸡蛋,还带着灶台的余温。父亲蹲在门口抽烟,烟头明明灭灭,像极了那年绕着灯泡打转的蛾子。姐姐没来送我——她前一天刚订了婚,男方是邻村开小卖部的,彩礼给了两万块。
现在我坐在城里的公寓里,书架上摆着整排的“中考满分作文”“高考状元笔记”。可每次翻开,最先映入眼帘的总是那篇写“昏灯”的作文——不是因为它写得多好,而是因为每次看到“父亲只说了一句话,喝光面前的酒,转身进到了里屋”,我都会想起那个跛着腿的背影,想起他衬衫后摆的破口,想起姐姐缝背心时扎破的手指。
前些天回村,发现老屋的灶台拆了,改成了煤气灶。母亲说现在没人烧玉米秆了,“脏,还麻烦”。父亲不再种地,跟着村里的工程队去城里打工,左腿的跛更明显了,说是“老毛病,没法治”。姐姐的婚姻不算幸福,男方爱喝酒,喝醉了就摔东西。她现在带着孩子住在娘家,偶尔会翻出我以前的课本,教外甥女认字。
那天晚上,我陪姐姐在院子里择菜。月光很亮,照得地上的菜叶子泛着白。她突然说:“你当年走的时候,我其实挺羡慕的。”我手里的豆角“啪”地断了,汁水溅在手上,凉丝丝的。她低头继续择菜,声音轻得像片叶子:“可我也知道,我走不了。”
风突然大了,吹得院角的玉米秆哗哗作响。我抬头看天,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,剩下的半块像块没吃完的玉米饼,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。原来有些光,不是努力就能追上的;有些门,推开了就再也回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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