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眼睛发酸，指尖在触摸屏上划出沙沙的响。突然停在一张泛黄的作文纸照片——那是2015年冬至，我趴在教室最后一排写的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被北风刮歪的枯枝。
“冬至是白天最短的一天。”第一句就这么直白，连个比喻都没有。现在读来，倒像在嘲笑自己当年的笨拙——明明想写“像被揉皱的锡纸”，却只敢用“最短”这种干巴巴的词。可那天的阳光确实短啊，下午三点，教室后窗的影子就爬上了我的课桌，把作文本上的字割成明暗两半。
记得那天特别冷。我裹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，袖口磨得发毛，手指冻得通红，却偏要把笔杆攥得紧紧的。老师让写“传统节日”，可我对冬至的印象只有两件事：奶奶包的饺子，和爸爸总在那天说“吃了饺子不冻耳朵”。现在想来，那时的自己大概觉得“冻耳朵”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——不然怎么会在作文里反复写“我摸了摸耳朵，还好，还是暖的”？
照片里的作文纸有道水渍，应该是当时眼泪晕开的。那天早上，我和奶奶吵架了。她非让我穿那件厚重的棉袄，说“冬至不穿暖，一冬都受寒”。可我觉得那棉袄又丑又笨，死活不肯穿。最后她气得直抹眼泪，我摔门而出，心里还嘀咕：“至于吗？不就是一件衣服。”可现在读到作文里那句“奶奶的手很凉，像冬至的饺子”，突然想起她给我系扣子时，手指确实凉得像块冰——她大概在厨房揉了很久的面，手才冻成那样。
作文里还写了爸爸。他说“冬至大如年”，可那年他忙，没回家吃饺子。我写“爸爸在电话里说‘下次一定回来’，可我知道，下次又是下次”。现在看，这句话像根细针，轻轻扎了一下心。那年冬至的晚上，我趴在阳台上等他的车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，长到我以为能碰到他。可最后等来的只有奶奶喊“吃饺子了”的声音，和锅里冒出的热气，模糊了眼镜片。
最可笑的是结尾。我写“冬至虽然冷，但有饺子和家人，就暖和了”。现在读来，简直像在自我安慰——那天的饺子其实煮破了几个，奶奶一边捞一边说“破财消灾”；爸爸的电话是在我吃完第三碗时打来的，我嘴里塞着饺子，含糊地应着，眼泪却掉进了碗里；而我，明明冻得直跺脚，却偏要在作文里写“我不冷，因为心里有太阳”。
手机屏幕暗了下去，自动锁屏的瞬间，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——眼睛有点红，嘴角却挂着笑。原来那些被我嫌弃“幼稚”的文字，早就藏好了所有的情绪：对奶奶的愧疚，对爸爸的想念，对“长大”的渴望，还有对“温暖”的笨拙追求。它们像冬至的饺子，被时间煮得软乎乎的，一咬就流出滚烫的馅。
窗外的风刮得更急了，拍得玻璃嗡嗡响。我裹紧了被子，却突然想起作文里那句“奶奶的手很凉”。那年她给我捂耳朵时，我是不是也说过“不冷”？现在想来，那时的“不冷”大概是假的，可她手上的温度，却是真的暖了我一整个冬天。
手机又亮了起来，是同学群的消息。有人发了张冬至饺子的照片，配文“今天吃饺子了吗？”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，突然很想给奶奶打个电话——可号码还没拨出去，又想起她现在应该已经睡了。于是只好在对话框里打“吃了”，又删掉，最后只发了个饺子的表情包。
作文的最后一段被我圈了起来，墨水晕开的地方像朵小花。我写“明年冬至，我要和奶奶一起包饺子，还要给爸爸留一碗”。现在看，这句话像句谶语——明年又明年，奶奶的腰弯得更低了，爸爸的白发更多了，而我，依然没学会怎么包一个完整的饺子。
风突然停了，窗外的树影安静下来。我摸了摸耳朵，凉凉的，像那年教室后窗的影子。原来有些冷，是文字也暖不了的；有些遗憾，是时间也补不全的。就像那篇冬至作文，字迹歪歪扭扭，水渍模糊了部分句子，可那些没说出口的情绪，却像饺子里的馅，越煮越浓，越藏越深。
手机屏幕又暗了，这次我没再点开。黑暗里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，和那年冬至的风声，渐渐重叠。
版权声明：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，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。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，不拥有所有权，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。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/违法违规的内容， 请发送邮件至 972197909@qq.com 举报，一经查实，本站将立刻删除。如若转载，请注明出处：http://www.sport007.com/zuowen/29301.html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