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调外机嗡嗡响着，手指在抽屉里摸到那本牛皮纸封面的作文本时，指甲缝里还沾着白天剥的橘子皮碎屑。翻开扉页，1999年9月15日的日期被水渍晕开，像谁偷偷抹了把眼泪。
那篇《最美的落日》夹在泛黄的作业纸中间，铅笔写的字被橡皮擦得坑坑洼洼。记得当时坐在教室最后一排，窗外的梧桐叶把阳光筛成碎金，落在"太阳像个大火球"这种句子旁边，老师用红笔批了"比喻陈旧"——可那时的我，明明觉得太阳就是烧红的铁块，要掉进西边那口黑锅里了。
现在看那些字歪得像喝醉了酒。"云朵被染成橘子酱的颜色"，"归巢的鸟剪开晚霞"，当时怎么憋出这些句子的？前排女生转过来借橡皮时，我故意把本子往里抽了抽，怕她看见我写"妈妈站在阳台上收衣服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"。其实那天她根本没收衣服，是蹲在楼道里和爸爸吵架，我趴在防盗窗上，看夕阳把她头发染成金色，又慢慢暗下去。
作文本里还夹着半片干枯的银杏叶。那是语文课代表小雨塞给我的，她说"你写的落日比画册上的还好看"。后来她转学走那天，我在她课桌缝里捡到这片叶子，背面用圆珠笔写着"要永远记得今天的云"。现在看，那行字早褪成了浅蓝色，像被雨水冲淡的蓝墨水。
最底下那张稿纸被胶带粘过，裂痕像蜘蛛网。当时写到"爸爸说落日是太阳在回家"，笔尖突然戳破了纸。其实那天他穿着沾满油漆的工作服，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，夕阳把他的背影拉得老长，长到能盖住我藏在书包里的数学卷子——上面写着鲜红的"59分"。
空调突然停了，热气涌进来，额头沁出细密的汗。那些被老师用红笔圈出来的"优美词句"，现在读来像陌生人的日记。原来我早就忘了，当年趴在教室窗台上数云朵时，心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话：比如为什么妈妈收衣服时总皱着眉，比如爸爸的自行车为什么总发出"咯吱咯吱"的响，比如小雨转学那天，我其实偷偷在操场后面哭了很久。
窗外的霓虹灯亮起来，把夜空染成暧昧的紫色。突然想起小雨转学三个月后，我收到过一封没有邮票的信，上面只画了个太阳，边缘被水渍晕开，像在流泪。当时我把它夹在作文本里，现在却怎么也找不到了——就像有些情绪，当时明明汹涌得要溢出来，过了二十年再回头看，却连痕迹都模糊得像被橡皮擦过的铅笔字。
手机屏幕亮起来，是妈妈发来的消息："明天降温，记得穿长袖"。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突然想起作文里写"妈妈的笑容像落日一样温暖"，可现实中她最后一次笑，是在我考上大学那天，她站在火车站月台上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长到能盖住我行李箱上那道裂痕。
合上作文本时，一片银杏叶飘下来，轻轻落在脚背上。原来有些东西，你以为早就弄丢了，其实一直藏在记忆的褶皱里，像被压在书页间的干花，偶尔翻开，还能闻到淡淡的、陈旧的香。
可为什么当时要写"最美的落日"呢？明明那天的夕阳，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，长到能盖住所有没说出口的遗憾。
空调又响了，冷气吹在后颈上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我盯着作文本封面上那道裂痕，突然想知道：小雨现在在哪里？她还会记得那个画太阳的下午吗？或者，她也像我一样，在某个深夜翻出旧物，发现有些情绪，当时明明汹涌得要溢出来，现在却连自己都说不清楚了？
版权声明：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，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。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，不拥有所有权，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。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/违法违规的内容， 请发送邮件至 972197909@qq.com 举报，一经查实，本站将立刻删除。如若转载，请注明出处：http://www.sport007.com/zuowen/29280.html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