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点，我站在阳台上刷牙。牙膏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淌，低头时瞥见水泥地上有个黑黢黢的影子，正蜷在脚边打哈欠。它总比我醒得早些，像条甩不掉的尾巴，又像面会变形的镜子——我抬手它抬手，我跺脚它跺脚，连歪头时的弧度都分毫不差。可当太阳爬到头顶，这影子就缩成脚边一团，像被谁踩扁的煤球，连鼻尖都懒得探出来。
记得小时候总爱追着影子跑。午后的巷子里，我追着前头那个摇摇晃晃的“小尾巴”，看它时而被晾衣绳扯成细条，时而被砖缝卡成锯齿。有次踩到自己的影子，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，以为把“另一个我”踩碎了。妈妈蹲下来戳我脑门：“傻丫头，影子是太阳画的画儿，画儿哪会疼？”可我还是觉得愧疚，蹲在原地守了半小时，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，才敢蹑手蹑脚地离开。
上中学时读到“形影不离”这个词，突然想起那些追影子的日子。语文老师布置作文《我的朋友》，我咬着笔杆写了三页纸的影子。说它陪我写作业，陪我等公交，连我偷偷哭时都蹲在墙角不吭声。老师用红笔批了句“想象力丰富”，却在班上念了全文。下课后同桌戳我胳膊：“你影子真有那么乖？我影子总爱往女同学身上蹭。”我们笑成一团，阳光透过窗户在课桌上跳格子，把我们的影子搅成一团乱麻。
前天下班路过小区花园，看见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正和影子打架。她跺左脚，影子跺右脚；她叉腰，影子就抱胳膊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，都快够到月季丛了。我站在梧桐树后看了半天，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——对着影子做鬼脸，学它歪头，甚至蹲下来和它说悄悄话。那时候总觉得影子是另一个自己，会在我睡着时偷偷跑出去玩，会在我难过时变成小太阳哄我开心。
现在倒很少注意影子了。白天忙着赶地铁，晚上对着电脑加班，连阳光什么时候爬上书桌都不知道。偶尔抬头，发现影子正趴在键盘上打盹，头发被灯光染成暖黄色，像团融化的焦糖。我伸手去摸，它却倏地缩回脚下，只留下键盘上淡淡的温度。原来它一直都在，只是我走得太急，忘了回头看看这个沉默的伙伴。
傍晚散步时，我特意绕到老巷子。夕阳把砖墙染成蜜色，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，几乎要碰到二十年前的那个小女孩。她还在追着影子跑，红裙子像团跳动的火苗。我蹲下来，看自己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，忽然明白：影子从来不是太阳的画儿，它是时光的留声机，把我们的笑声、哭声、脚步声，都悄悄收进黑黢黢的褶皱里。等某天我们走累了，蹲下来拍拍膝盖，它就会从脚边探出头，说：“嘿，老朋友，我一直在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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