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总觉得春节是甜的，像老家信阳的糕点，咬一口糖霜簌簌往下掉，甜得人眯起眼睛。后来才明白，那糖壳底下裹着的，原是人生百味。大学毕业那年除夕，我在报社值班室里听窗外鞭炮齐鸣，同事们围坐吃饺子的热闹声从走廊飘进来，手里攥着没写完的稿子，突然就尝到了眼泪的咸——原来最浓的年味，是隔着千山万水也化不开的牵挂。那时候手机还不普及，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得跑到楼下小卖部，排着队等那部老式座机，最后还是咬咬牙没拨出去，怕一开口就绷不住。
可春节终究是甜的。大年初一跟着父母走亲戚，牛皮纸包着的糕点在自行车筐里颠出碎屑，红纸上的“福”字被风吹得卷了边。到了亲戚家，第一碗端上来的永远是加糖的荷包蛋，金黄的蛋黄裹着晶莹的糖浆，烫得人直吹气也舍不得放下勺子。现在超市里随时能买到同款糕点，却再吃不出当年的滋味——大概是因为那时候的甜，是攒了三百六十五天的期待，是穿新衣时棉布摩擦皮肤的酥痒，是堂屋里此起彼伏的拜年声里，偷偷塞进兜里的压岁钱。
当然也有哭笑不得的时候。工作后常年在外，有年春节回家，对着满屋亲戚张嘴就叫“叔叔”，结果对方是比我大两岁的表兄。还有次把二姑夫喊成“大姑父”，惹得满屋子人哄笑，我站在门槛边，脸烫得能煎鸡蛋。后来学乖了，走亲戚时总紧紧攥着奶奶的衣角，她让我叫谁我就叫谁，像棵依赖老树的小树苗。最难忘的是酒席上的推杯换盏，三叔喝高了会拍着大腿唱豫剧，四伯举着酒杯念叨“在外要照顾好自己”，杯盏相碰的清脆声里，我忽然懂了：所谓年味，不过是这些琐碎的、笨拙的、甚至有点尴尬的温暖，把一年的疲惫都泡软了。
如今站在阳台上看邻居晒腊肉，红彤彤的辣椒串在风里晃，恍惚还是小时候的光景。只是当年帮我擦眼泪的母亲，如今开始数落我穿得太少；曾经背着我爬坡的父亲，现在走路要扶着腰。春节的滋味变了又变，可当鞭炮声在凌晨炸响的瞬间，当电视里传来熟悉的《难忘今宵》，当手机里跳出一条条“新年快乐”，还是会觉得——这人间烟火气，终究是最动人的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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