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棂外细雨如篆，砚池里墨色渐浓。翻开泛黄的《且介亭杂文》，鲁迅先生那句“中国人失掉了自信力了吗”的诘问，竟在百年后的课堂里激起新的回响。当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上，我看见年轻学子们眼底跃动的光——那分明是未被磨平的棱角，是未遭驯化的锋芒。
临川二中的课堂总带着水墨氤氲的气韵。艾老师执教时，从不将《拿来主义》拆解成干瘪的考点，而是引着学生触摸字里行间的温度。他常说：“好的议论文当如匕首投枪，却要裹着丝绸的柔韧。”于是课堂便成了思想的角力场：有人从《阿Q正传》里读出自我解构的勇气，有人在《野草》中看见绝望里开出的花，更有人将“自信力”的命题延伸至短视频时代的文化焦虑——当算法推送着千篇一律的“成功学”，我们是否正在交出独立思考的权杖？
记得那日讲到“自欺力”的段落，艾老师忽然搁下教案。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，让春雨裹着玉兰的香气涌进来。“诸位看这雨，”他指尖轻叩窗棂，“它落在青石板上是水痕，落在瓦当上是银线，落在新荷上便成了滚动的珍珠。同样的雨，因着承载物的不同，便有了千般姿态。”教室里忽然静了，只听见雨滴敲打芭蕉的清响。我忽然明白，所谓自信力，原不是虚张声势的呐喊，而是清醒认知后的从容——知道自己的来处，也看清前路的迷雾，却依然选择赤脚蹚过泥泞。
课后整理教案时，艾老师写下这样一段批注：“今之教学，最忌将活水浇成死潭。鲁迅的文字是带刺的玫瑰，既要让学生触摸到尖刺的疼痛，也要让他们嗅到芬芳的慰藉。”这让我想起他批改作文时的习惯——总在页边画些简笔水墨：有时是几竿瘦竹，有时是半弯残月，更多时候是些难以名状的墨点，像未说尽的余韵，等着学生用思考去填补。
暮色漫进教室时，我看见几个学生仍围在黑板前争论。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，像极了百年前那些在风雨中擎灯的先驱。或许这就是教育的真谛：不是给出标准答案，而是点燃思想的火种；不是铸造统一的模具，而是守护每个灵魂的独特棱角。当粉笔灰再次扬起时，我忽然听见百年前的回响与当下的心跳共振——原来自信力从未消失，它只是化作了更隐秘却更坚韧的形态，在每一次真诚的叩问中，在每一回勇敢的突围里，在每一篇带着体温的文字中，生生不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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