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门前的石榴树总在雨后抽新芽。青苔漫上树根时,我常蹲在青石板上数那些蜷曲的嫩叶,看它们如何从赭色枝桠里挣出,像婴孩攥紧又松开的拳头。祖父说这树是曾祖父手植,算来已历三朝风雨,枝干上皲裂的纹路里,还嵌着前清的月光与民国的烟尘。

春深时,满树银花渐次凋零,倒比盛开时更教人驻足。花瓣落在青砖缝里,被雨水泡得发胀,却仍固执地保持着舒展的姿态,仿佛要把最后一丝芬芳渗进砖石的肌理。这时节总有邻家孩童来捡落花,他们不懂祖父说的"花谢是另一种绽放",只晓得把花瓣夹在课本里,等秋来时翻出,看那抹残红如何褪成半透明的蝉翼。
待到蝉鸣撕开暑气,枝头便坠满青涩的果实。这些小灯笼起初羞涩地躲在叶底,待日头渐毒,才慢慢褪去绒毛,露出赭红的表皮。我常疑心是太阳把云霞揉碎了,又掺进露水,才酿出这般浓稠的色泽。祖父却摇头:"这红是血染的。"他讲起太奶奶临终前,执意要喝一碗石榴汁,说那酸甜里藏着前世的记忆。
秋分前后,树冠便成了燃烧的火把。裂开的果实露出玛瑙般的籽粒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这时节总有麻雀来啄食,它们站在枝头摇晃,震得熟透的石榴"扑簌簌"往下掉。祖父总在此时备好竹篮,将完好的果实分赠邻里,自己只留些裂口的,说是"有缺口的才甜"。我后来读《浮生六记》,见沈复写"闲时与你立黄昏,灶前笑问粥可温",忽觉祖父分石榴的光景,恰似这般烟火里的诗意。
前年深冬归乡,见老树只剩嶙峋枝干。积雪压弯了最低的枝条,却压不垮它向天空伸展的姿态。我伸手抚摸那些皲裂的树皮,忽然触到一处湿润——原是融雪顺着纹路流淌,在寒风里凝成细小的冰凌。这景象让我想起祖父临终前,床头那盏油灯如何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随着呼吸起伏,像极了树影在风中摇曳。
今岁再回老宅,新栽的石榴苗已及腰高。嫩绿的叶片在风里翻飞,恍若当年飘落的花瓣。我忽然明白,有些生命从不会真正消逝,它们只是换了个形态,在时光的褶皱里继续生长。就像那些被分赠的石榴,籽粒落在异乡的土壤里,来年春天,又会抽出新的枝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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