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木春秋：一株老槐的独白

老宅门前的槐树总在雨后吐出新芽。那些蜷曲的嫩叶像婴儿攥紧的拳头，被晨露浸润得透亮。树皮皲裂如老人掌纹，却仍倔强地托着几窝新筑的泥巢。风过时，满树银铃般的槐花簌簌摇落，在青砖地上铺就碎玉般的纹路——这景象自祖父辈起便未曾改易，连檐角铁马的锈迹都浸着同样的光阴。

幼时总爱攀着虬枝数年轮。粗粝的树皮蹭得膝盖发痒，枝桠间漏下的光斑在眼皮上跳动。祖母说这树是太爷爷手植，算来该有百岁高龄。我常疑心它记得旧时私塾的朗朗书声，记得穿长衫的先生摇着折扇走过，记得某年旱灾时全村人跪在树下求雨的香火。树不说话，只是将根系扎得更深，在地下织出一张看不见的网。

前年修缮老宅，工匠欲伐槐树腾出空地。父亲握着斧柄的手顿了顿，最终转身去寻更长的锯子。那日暮色里，我听见木屑纷飞如雪，看见年轮在锯齿下层层剥落。树倒下的刹那，整条街巷的蝉鸣都沉寂了。锯开的断面露出密密麻麻的伤痕——虫蛀的孔洞、雷击的焦痕、铁丝勒出的沟壑，像一本摊开的无字书。

如今新栽的银杏尚未及檐，树坑里总积着些零落的槐花。前日路过旧宅，见几个孩童正用石子投掷残存的树桩。他们争论着这截枯木像什么——有人说像蹲伏的野兽，有人说像张开的手掌。暮色中，树桩的裂痕里忽然渗出琥珀色的汁液，在夕阳下泛着微光，恍若百年前某个清晨，第一滴露水从新叶上滚落的模样。

城市扩张的脚步从未停歇。推土机碾过的地方，总有些倔强的根系在瓦砾下蜷缩。它们不似竹子般速生，不似杨柳般柔媚，只是默默将年轮刻进时光的褶皱里。当钢筋水泥的森林遮蔽天日时，或许会有人想起某棵老树荫下的棋局，想起蝉蜕挂在枝头的午后，想起那些被树影拉得很长的、永不重来的童年。

前夜暴雨，我梦见老槐的魂魄化作青烟，在雷声中盘旋而上。它掠过新盖的楼群，掠过霓虹闪烁的街道，最后停在某户人家的阳台上——那里新栽的月季正开着粉白的花。晨起时，窗台上落着几片湿漉漉的槐叶，叶脉里还凝着昨夜的雨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