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弃疾在《丑奴儿》中曾犀利地批判过一种文学现象：“为赋新词强说愁。”这种刻意堆砌、故作哀愁的创作方式，历来为文人所不齿。然而，在浩瀚的诗词曲宝库中，却有一首作品以截然不同的方式脱颖而出——它仅用11个名词，便构筑了一座情感的丰碑，成为元曲中的经典之作，可与唐诗宋词相媲美。这首作品，便是马致远的《天净沙·秋思》。
元代：马致远
枯藤老树昏鸦，小桥流水人家，古道西风瘦马。夕阳西下，断肠人在天涯。
这首曲子，题目为《秋思》，是一篇悲秋的经典之作。秋士易感，是中国文坛古老的传统，自屈原的《离骚》起，便一直延续至今。《乐记》有云：“人心之动，物使之然也。”意指外物能触动人心，引发情感波动。而《诗品》则进一步阐述：“气之动物，物之感人，故摇荡性情，形诸舞咏。”认为“气”是让物动、进而感动人心的关键。古人认为，宇宙间有阴阳二气，它们的运行产生了天地万物和四时晨昏，人的情感也随之变化。
马致远在《天净沙·秋思》中，精心挑选了11个名词：枯藤、老树、昏鸦、小桥、流水、人家、古道、西风、瘦马、西下的夕阳与在天涯的断肠之人。这些意象，在诗词中并不罕见，但马致远却以独特的排列组合，赋予了它们新的生命。
当这些意象前加上黯淡、压抑的修饰语后，它们便不再是普通的东西，而成为了刺激读者心理的符号。如“枯、老、昏、古、瘦、夕阳、断肠、天涯”等词语，无不透露出哀愁与灰暗。读者读到这些词语时，会自然而然地感受到孤独与凄凉。特别是“瘦马”之前的“瘦”字，更是妙笔生花，欲写人之瘦而偏不写人，由写马之瘦而衬出其人之瘦，以及其清贫和路途跋涉之艰辛，求功名之困苦。
马致远的布景，更是匠心独运。黄昏时分，夕阳斜挂，欲落还留，依依不舍地完成了一天的使命。眼前的景色，满目凄凉：藤是枯萎的藤，树是千年老树，西风飒飒，吹着它走向风烛残年；道是荒凉的古道，马是体弱无力的瘦马。飘零在天涯海角的人，面对如此萧瑟的景色，怎能不断肠？
而小桥、流水、人家，又是那么安详、静谧、温馨。与自己的家乡、亲人相隔甚远，怎能不让人牵挂？天气渐冷，他们是否加了衣服？买了被子？这一切的一切，都让人心生忧虑。在这样的黄昏中，在这样的古道上，又是这样萧瑟的季节，马致远陷入了深深的迷茫：是继续追求功名，还是回去服侍那年老的双亲？他自己也无法回答自己，只好满怀愁绪徘徊在漫漫古道上。
如此萧瑟的景色，加上安详、温馨的小桥、流水、人家做反衬，使愁情更为深切，悲伤更为凄沥。写景之妙，尽在于此。读此曲而不泪下者，说明其不明诗意也。《天净沙·秋思》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，成为了元曲中的巅峰之作，也让我们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马致远那颗漂泊无定、郁郁不得志的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