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划过手机屏幕,指尖有点发凉,像是摸到了老家灶台边那口裂了缝的搪瓷缸。杨晓升写他初中时顿顿咸菜配稀粥,我忽然想起自己初中住校那会儿,每周日傍晚背着米袋去学校,米袋里还塞着两罐母亲腌的萝卜干,罐口用报纸裹了三层,怕漏油,更怕漏了那些咸津津的盼头。
那会儿的教室是红砖房,窗户没玻璃,冬天北风卷着枯叶往里灌,我们裹着褪色的蓝布棉袄,把冻得通红的手缩进袖筒里写字。杨晓升说他们没物理化学课,我们倒是有,可课本是旧版,缺页的,老师就让我们把缺的内容抄在笔记本上——我的笔记本是父亲用单位废纸裁的,纸面泛黄,边缘还带着油墨印,像块没洗干净的抹布。
劳动课最要命。杨晓升写他们去务农,我们也是。春天插秧,水田里泡着,蚂蟥往小腿肚上钻,女生们吓得尖叫,男生们逞强,用鞋底拍蚂蟥,结果拍得满腿都是血印子。夏天收麦,镰刀磨得发亮,可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哪会使?割两下就割到手指,血滴在麦秆上,红得刺眼。老师从兜里掏出块蓝布,给我们包扎,布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,混着汗味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
食堂的饭更难忘。杨晓升说他们吃不上干饭,我们倒是能吃上,可那干饭硬得像小石子,得用开水泡软了才能咽。菜是水煮白菜,没油星,就着从家里带的咸菜,能吃得满头大汗。有次我带的咸菜吃完了,饿得前胸贴后背,同桌小芳偷偷塞给我半块她省下的馒头——那馒头硬得能敲桌子,可我还是吃得狼吞虎咽,吃完才发现,馒头底下压着张纸条,写着“别饿着”。
晚上宿舍没电,我们点蜡烛。蜡烛是学校发的,一人一根,得省着用。我们躺在床上,借着烛光聊天,聊家里的狗,聊村头的老槐树,聊谁家闺女长得俊。有次聊到半夜,蜡烛烧完了,我们摸黑说话,说着说着就笑,笑着笑着就沉默——谁都知道,这样的日子,过一天少一天。
杨晓升写他初中时没学过唐诗宋词,我们倒是学过,可老师讲得含糊,我们听得懵懂。有次学《静夜思》,老师让我们背,我背得磕磕绊绊,老师罚我站到教室后面。我站在那儿,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树,树影在月光下晃啊晃,像极了母亲纳鞋底时手里的线团。我突然就想家了,想家里的土炕,想母亲煮的玉米粥,想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。

初中三年,最盼的是放假。放假能回家,能穿母亲新做的布鞋,能吃父亲从集上买回来的肉包子。可放假也怕,怕作业写不完,怕开学时交不上学费——学费是父亲东拼西凑借的,每次开学前,他都要蹲在院子里抽半天烟,烟头堆了一地,像撒了把黑芝麻。
现在想想,那会儿的日子苦得像中药,可喝着喝着,竟也品出点甜来。杨晓升写他初中时“生不逢时”,可我觉得,那会儿的日子,苦是真苦,可那些苦里,也藏着点别的什么——是同桌递来的半块馒头,是老师包扎伤口时的樟脑丸味,是月光下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,是母亲纳鞋底时手里的线团,晃啊晃,晃成了我记忆里最亮的星。
可这些,当年哪懂呢?当年只觉得日子长,长得看不到头;如今回头看,却又短得像场梦。梦醒了,人老了,那些初中时的事,倒成了心里最软的一块,碰一碰,就疼。
手机屏幕暗了,我把它扣在胸口,像扣着那口裂了缝的搪瓷缸。缸里没粥,可心里,满满的都是当年的滋味。
那些滋味,现在的小孩,还尝得到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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