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在屏幕上划拉两下,空调出风口的风把胳膊上的汗毛吹得立起来。那篇作文里写“暴烈的太阳把地面烤得滚烫”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,水泥地被晒得发白,光脚踩上去像踩在热铁板上,妈妈总把西瓜泡在井水里,切开的瞬间能听见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原文里说“我们躺在车里看星星”,其实那辆老捷达的顶棚早被晒得发软,爸爸把凉席铺在引擎盖上,妈妈用花露水把蚊帐喷得湿漉漉的。我躺在中间,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痱子粉味,和爸爸的汗酸味混在一起,像某种奇怪的香水。她哼《你的眼神》时总跑调,唱到“像阵阵春风”那句,声音会突然轻下去,像怕惊醒了什么。
现在住的高层公寓,窗户装了双层隔音玻璃,夏天再热也听不见蝉鸣。上周视频时妈妈抱怨新买的蚊香液不管用,我随口说“点蚊香啊”,她愣了下说“现在谁还点那个,烟大”。挂了电话才想起来,小时候她总把蚊香掰成两半,用铁皮盒垫着放在我床脚,怕我碰倒烫着。现在她大概忘了,或者觉得我早不需要这些了。
原文里写“幸福是心灵的感觉”,可我现在连“感觉”都变得迟钝。上周加班到凌晨,路过便利店买了个饭团,加热时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影子——头发乱得像鸟窝,黑眼圈快掉到下巴,突然想起高中住校时,妈妈每周三都会坐两小时公交来送汤,保温桶里永远有热乎的排骨或鲫鱼。现在她总说“别总点外卖”,可我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认真做饭是什么时候。
最近总梦见老房子的阳台,妈妈在晾衣服,爸爸在修自行车,我在旁边啃冰棍。阳光透过晾着的白衬衫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,风一吹,衬衫和影子都晃起来,像在跳舞。醒来时盯着天花板发呆,发现连梦里的阳光都是暖黄色的,和现在冷白的LED灯完全不一样。
昨天整理旧物,翻出小学时的作文本,有篇写“我最幸福的事是和妈妈一起包饺子”。纸已经泛黄,字歪歪扭扭的,说妈妈教我揉面,面团沾在手上甩不掉,我们笑得直不起腰。现在她偶尔来我家,想帮我做饭,我总说“您歇着吧”,她就站在厨房门口,看我把速冻饺子倒进锅里,水溅起来时她下意识往后躲,像小时候怕我烫着那样。
原文里说“幸福无处不在”,可我现在觉得,幸福像小时候藏在糖罐底的水果糖,明明就在那里,却总舍不得吃。等终于鼓起勇气去拿,发现糖罐早被收进柜子深处,连糖纸都褪了色。上周带妈妈去商场,她试了件红毛衣,在镜子前转了两圈说“太艳了”,可我知道她年轻时最爱穿红色——毕业照里她站在我旁边,红毛衣像团火,烧得我眼睛发酸。

此刻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窗外有汽车驶过,轮胎碾过井盖的“咣当”声格外清晰。我忽然想起那晚的星星,原文说“像无数盏灯”,可我现在觉得,那更像是妈妈眼睛里的光——她讲大姨参加文艺活动的事时,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玻璃珠,而我躺在凉席上,数着她眼角的皱纹,一条,两条,三条……
刚才刷到个视频,小女孩趴在妈妈背上睡觉,妈妈轻轻晃着身子哼歌。评论里有人说“这种幸福以后就少了”,我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总爱趴在妈妈背上,闻着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,听她讲“从前有座山”的故事。现在她背已经驼了,上次帮她揉肩,摸到骨头硌手,她还说“老啦,不中用啦”。

空调显示26度,可我觉得冷。把被子裹紧些,忽然想起那晚的薄被,妈妈特意选的是浅蓝色,说“夏天看着凉快”。现在我的床上堆着四件套,都是素色或几何图案,再没有过浅蓝色。上周路过布料市场,看见块浅蓝的棉布,鬼使神差地买了回来,到现在还塞在衣柜最底层,没想好要做什么。
原文最后说“让我们回想幸福的瞬间”,可我现在连“回想”都变得困难。那些瞬间像被揉皱的纸团,展开时总缺了一角,或者沾了墨水,看不清楚原来的样子。比如妈妈哼歌时的调子,比如她手上的痱子粉味,比如她年轻时穿红毛衣的样子——我明明都记得,可每次想仔细回忆,它们就变得模糊,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。
窗外的车声停了,世界突然安静下来。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作文截图,那些字在黑暗里泛着微光,像小时候夏夜里的萤火虫。忽然想起那晚的蚊帐,妈妈用夹子固定在车顶,风一吹就晃,蚊子还是能钻进来,她就用扇子给我赶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扇子的影子投在蚊帐上,像皮影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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