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时,窗外的风突然轻了。像有人把音量调小,连楼下野猫的叫声都变得模糊,只剩屏幕里那些字在跳——青春如溪,青春如花,青春如歌。我缩了缩脖子,把被子往肩上拽了拽,突然想起初中教室后窗那棵歪脖子梧桐,夏天总漏进几缕光,在课桌上画金线。
那时候的晨读多热闹啊。前排女生把马尾辫甩得老高,发梢扫过我的课本,带着洗发水的甜香;后排男生故意把“燕雀安知鸿鹄之志”读成“燕雀安知红烧茄子”,全班哄笑,连班主任都憋不住笑场。现在想来,那时的我们多像一群没头苍蝇,可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,倒比现在清醒时的自己更鲜活。
记得初三那年,我总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冬天太阳来得晚,晨读时天还黑着,教室里的灯管嗡嗡响,像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。我偷偷把英语课本竖起来,底下压着本《飞鸟集》,泰戈尔的诗被晨光染成淡金色,一句“生如夏花之绚烂”看得我鼻子发酸。那时候哪懂什么绚烂,只觉得“夏花”这个词美,像隔壁班穿白裙子的女生,像操场边那棵开满粉花的树。
现在想想,那时的“奋斗”多简单啊。不过是把数学卷子做三遍,把英语单词抄二十遍,把历史年表背得滚瓜烂熟。晚自习下课,我和同桌总最后走,锁门时总要故意把钥匙转得特别响,像在向整个教学楼宣告:“看,我们多努力!”其实不过是在等对方先说“走吧”,然后一起慢悠悠下楼,看月亮爬上旗杆,看保安大叔打着手电筒巡逻。
最难忘的是运动会。我报了八百米,跑之前腿抖得像筛糠,班长塞给我颗薄荷糖,说“含着就不紧张了”。枪响时我脑子一片空白,只听见看台上此起彼伏的加油声,像潮水把耳朵灌满。最后半圈,我几乎是被声音推着跑,余光瞥见班主任站在弯道处,挥着手喊“加油!加油!”,她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朵随时要飞走的云。冲过终点时我直接跪在地上,有人扶我起来,是隔壁班那个总穿蓝色运动鞋的男生,他递给我瓶矿泉水,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滚,像眼泪。

后来呢?后来我们各奔东西。有人去了重点高中,有人去了职校,有人直接工作了。毕业那天,我们在教室拍了最后一张合照,闪光灯亮起的瞬间,有人突然唱起了《同桌的你》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抽泣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校服,袖口磨得发白,胸口还别着那枚“三好学生”的徽章,金属边缘已经氧化,泛着暗淡的光。
现在的我,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,电脑屏幕亮得刺眼。窗外是霓虹灯和车流声,楼下便利店的招牌24小时亮着,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眼睛。我偶尔会翻出初中时的日记本,纸页已经泛黄,字迹歪歪扭扭,却比现在的朋友圈更有温度。那些关于“奋斗”的豪言壮语,现在看来像小孩过家家,可那时候的我们,是真的相信啊——相信努力会有回报,相信未来会闪闪发光,相信青春永远不会结束。
前几天路过母校,正赶上放学。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涌出来,说说笑笑,打打闹闹,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鸟。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,直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和我的影子重叠。有个女生回头冲同伴笑,眼睛弯成月牙,那一刻我突然想起,自己曾经也有过这样的眼睛——明亮,清澈,装得下整个世界。

现在的我,依然会“奋斗”,却不再相信那些漂亮的口号。加班到深夜时,我会想起初中时的晚自习,想起那盏嗡嗡响的灯管,想起同桌递来的小纸条,上面写着“明天要考试了,别紧张”。那时候的“奋斗”多纯粹啊,不过是为了不辜负自己,不辜负那些期待的眼神。
窗外的风又大了些,吹得窗帘哗哗响。我关掉手机,把日记本合上。那些关于青春的文字,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飘到哪里算哪里吧。只是偶尔在深夜想起,心里会轻轻颤一下——像有人用羽毛扫过心尖,痒痒的,带着点疼。
我们曾经那么用力地活过,现在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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