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在屏幕上划拉两下,忽然有细碎的甜钻进鼻腔——不是真的桂花香,是看到“桂花雨”三个字时,记忆自动调出了老家后院那股子清冽里裹着蜜的味儿。窗外的风正撞着玻璃,发出呜咽似的响,倒像在替我念那句“蓝天下金的透彻,绿的朦胧”。
六年级孩子的作文啊。马可写“金色飘到各地,香气直透豪端”,我小时候也这么想过——那时候总以为桂香是种有重量的东西,不然怎么会在风里打旋儿,怎么会在衣襟上落成星星点点的金?记得有次蹲在树下捡花瓣,裤脚沾了露水,凉丝丝的,抬头看枝桠间漏下的光,突然就懂了什么叫“碎金”。现在想来,那光该是月白色才对吧?可当时分明觉得,连呼吸都带着金粉的颗粒感。
周俞辰那篇里写果园和田野,倒让我想起外婆的竹篮。她总在晨露未晞时去采桂,篮底铺层湿纱布,说是能锁住香。我跟着去过两次,蹲在田埂上数蚂蚁,看她的蓝布衫在金黄的稻浪里忽隐忽现。回来时篮里堆着小山似的花,她边择边说:“这花啊,得挑刚开的,香得透。”我偷偷捏了一朵塞进铅笔盒,第二天打开,花瓣蔫了,香却更浓,像要把盒盖顶开似的。
最馋的是外婆做的桂花糖。她把糖和花按比例拌了,装进青瓷罐,用黄表纸封口,系根麻绳。我总趴在灶台边等,看糖粒慢慢被染成琥珀色,看花在热气里舒展又蜷缩。等不及放凉就伸手去够,烫得直甩手,外婆就笑:“小馋猫,这得腌三个月才够味呢。”现在超市里什么糖都有,可再没尝过那种甜——不是单纯的齁,是带着秋阳的暖,带着桂叶的涩,甚至带着点灶灰的焦香。

作文里说“十里之外也能分辨出这是桂花”,我倒觉得桂香是种“近香”。小时候住平房,谁家院里有桂,风一过,整条巷子都浸在甜里。可你要真循着香去找,反而找不着——它像团雾,刚觉得近了,又散了;刚要放弃,又飘来一缕。最妙的是雨后,地上落满湿漉漉的花,空气里浮着层薄薄的水汽,香就变得黏稠,像能挂在睫毛上似的。我常故意踩那些花瓣,听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看金汁从鞋底溢出来,染得青石板都亮了。
后来搬到城里,楼前倒有几株桂,可总觉少了点什么。是树太高?是风太硬?还是人太忙?去年秋天回家,特意绕到后院看那棵老桂——它还在,只是枝桠更秃了,树皮裂成一道道沟,像老人布满皱纹的手。我伸手摸了摸树干,粗糙的触感扎得掌心发痒。忽然有风过,几朵花落在我肩上,轻得像片羽毛。我低头看,花瓣已经泛了白,香也淡得几乎闻不见,可还是蹲下来,一片片捡进兜里。
现在想想,那些关于桂香的记忆,其实早和童年绑在一起了。外婆的竹篮,灶台上的青瓷罐,雨后湿漉漉的青石板,还有总也够不到的枝桠——它们像一串散落的珠子,被桂香串成了一条线。而线头,早被岁月缠成了死结,解不开,也扯不断。

马可写“她见证了这个村子这几年的发展、振兴”,可我的老桂呢?它见证的,大概只有我的长大,和外婆的老去吧。上次视频,外婆指着屏幕里的我说:“这丫头,小时候总在桂树下追蝴蝶,现在倒学会穿高跟鞋了。”我笑着应,却不敢看她的眼睛——那里面,该也落着几片褪了色的桂花吧?
窗外的风更急了,撞得玻璃框框响。我搓了搓发凉的手臂,忽然有点后悔——今年秋天,怎么就没想着回去看看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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