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刚触到手机屏幕,凉意就顺着指缝钻进来,像小时候在井边打水时,铁桶外壁凝的那层霜。刚看完那篇九月看海的文,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很久没认真看过海了——尽管住的地方离海边不过三站公交的距离。
小时候在山里,海是课本里的插图。语文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画波浪线,说“这就是海浪”,我们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曲线,总觉得该有咸腥味飘过来。同桌小芳偷偷把橡皮掰成小块扔向黑板,说“要给海浪加点浪花”,被老师罚站了半节课。那时候的山,是青灰色的,像被雨水泡过的宣纸,皱巴巴地裹着整个村子。我们总以为翻过最高的那座山头就能看见海,结果爬到山顶只看见另一座更高的山,山坳里飘着炊烟,像极了海面上晃动的帆。
文里写母亲四个月没去海边,上次去还是五月。我忽然想起我妈也这样——她总说“海有什么好看的,不就那样嘛”,可每次我回家,她都故意把阳台的窗户开得很大,让海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,像艘要起航的船。去年冬天我带她去海边看日出,她裹着厚棉袄坐在礁石上,海浪扑过来打湿了鞋尖,她也没躲,只是小声说:“这浪声,倒像小时候你爸在灶台前炒豆子的声音。”
作者说现在对海“迟钝麻木”了,我懂这种感觉。刚搬来海边那两年,我天天早起去跑步,故意绕到海边看日出。后来工作忙了,早上能多睡十分钟比什么都重要,海就变成了窗外的背景板。有次加班到凌晨,回家路上看见路灯把海面照得金灿灿的,像撒了把碎银子,我站了五分钟,第一反应居然是“这光反射得真好,拍下来能当手机壁纸”。
文里最戳我的是那个“大海镜子”的细节——两个孩子以为看见海了,结果只是镇上的水库。我想起自己第一次真正看见海,是十六岁那年跟着表哥去县城参加竞赛。火车到站时是傍晚,表哥指着窗外说“看,海”,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,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水面,和想象中“蓝得发亮”的样子完全不一样。后来才知道,那天是阴天,海是灰的,浪是黑的,连天空都像被谁揉皱的旧报纸。可即便如此,我还是蹲在沙滩上捡了半小时贝壳,哪怕那些贝壳又小又丑,远不如课本里画的漂亮。

现在想想,我们对海的期待,大概从第一次听说“山那边是海”就开始了。那种期待像颗种子,埋在土里很多年,等真正发芽时,却发现开出的花和想象中完全不同。但即便如此,我们还是会继续期待——就像文里那个爬山的男孩,明明知道山那边可能还是山,却依然会想“再爬高一点,说不定就能看见海了”。
前几天路过海边,看见一群孩子在沙滩上堆城堡。他们用塑料铲子把沙子拍得结结实实,插上小树枝当旗杆,然后围在城堡周围又蹦又跳。有个小女孩突然蹲下来,用手指在城堡门口画了道波浪线,说“这是护城河,海浪冲过来也进不来”。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,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山上用石子摆“大海”的样子——那时候的山是高的,海是远的,我们用最笨拙的方式,把想象中的东西搬到眼前,哪怕只是堆一堆沙子,画一道线。
现在海就在眼前,我却懒得弯腰去捡贝壳了。是不是人长大了,连“假装看见海”的力气都没了?还是说,我们终于承认,有些期待,注定只能留在想象里?

窗外的海风又吹进来,凉飕飕的。我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,忽然有点羡慕文里那个“老当益壮”的母亲——至少她还会去海边走走,而我,连阳台的窗户都懒得开了。
海还在那里,浪声也没变。变的,大概是我们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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