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时，忽然有点凉。像小时候在河滩边玩水，袖口被浸湿了贴在胳膊上的那种凉。十月二日的阳光，原来隔着三年也能晒到人发晕。
那篇作文里写“白色的芦苇像扫把”，现在想起来简直要笑出声。当时哪懂什么比喻手法啊，不过是蹲在芦苇丛里，看那些毛茸茸的穗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，真像奶奶扫院子时用的竹扫帚。可现在再想，扫帚哪有这么轻？风一卷，整片芦苇荡都跟着晃，像谁在天上抖了抖羽绒被，绒毛就簌簌地往下掉。
记得姑妈家的表弟蹲在沙堆里堆城堡，我蹲在芦苇丛边数颜色。白色、粉红、淡紫——现在想来，大概是被夕阳染的。可当时固执地觉得，芦苇就该是雪白的，像童话里公主的裙摆。直到看见一株粉色的芦苇，细得像根丝线，在风里飘啊飘，突然就想起妈妈梳妆台上的胭脂盒。那盒胭脂她很少用，只有过年时才会蘸一点抹在脸颊，整个人都亮起来。
作文里写“有人垂钓，我轻轻走过”，其实根本没轻轻。我踩断了一根枯芦苇，“咔嚓”一声在静悄悄的湖边特别响。钓鱼的老爷爷抬头看了我一眼，我赶紧把脚缩回来，结果踩进浅水里，袜子湿透了。回家路上，表弟的沙堡早就被海浪冲垮，我的球鞋里却一直“咕叽咕叽”响，像藏着条小鱼。
现在想来，那天的风其实挺冷的。可当时只顾着看芦苇，看它们怎么从白色变成粉红，又从粉红变成淡紫。夕阳落下去的时候，整片芦苇荡都成了暗金色，像谁把一桶金粉泼在了天上，又漏了一点到地上。我伸手去够一株芦苇，穗子擦过手背，痒痒的，像有人用羽毛轻轻挠了一下。
表弟在远处喊我，说该回家了。我应了一声，却没立刻动。蹲下来看地上的芦苇影子，长长的，歪歪扭扭，像被风吹乱的五线谱。突然想起作文里那句“我好像置身于色彩斑斓的世界里”，现在觉得真傻——哪有什么色彩斑斓？不过是夕阳把所有东西都染成了暖色，连我的影子都带着点橘红。
回家的车上，表弟靠着姑妈睡着了，口水把她的肩膀浸湿了一小块。我靠在车窗上，看外面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，像一串被点着的蜡烛。车里放着广播，主持人说“今天是个适合散步的好天气”，可我们明明在车里，被空调吹得有点冷。
现在翻出这篇作文，才发现自己漏写了好多细节。比如湖边的青蛙，突然“呱”地叫一声，又立刻安静下来；比如芦苇丛里藏着的小野花，紫色的小花瓣，像撒在地上的星星；比如我蹲久了腿麻，站起来时差点摔进湖里，表弟在旁边笑得直打滚。
最奇怪的是，明明记得那天穿的是白色连衣裙，可作文里没写。现在想来，大概是因为裙子被芦苇勾破了，妈妈骂了我一顿，所以故意没写。就像现在，我明明记得很多事，可写下来时，总有些东西悄悄溜走了，像风里的芦苇穗，飘着飘着就不见了。
窗外的雨下大了，打在玻璃上“啪啪”响。我摸了摸胳膊，还是有点凉。原来有些感觉，真的会留在皮肤上，像被芦苇穗子轻轻挠过的那一下，过了三年，还能记得那种痒。
表弟现在应该上初中了吧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天的沙堡，记不记得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芦苇荡。或者，他也像我一样，在某个深夜突然想起，然后发现，有些东西，早就悄悄藏进了记忆里，连自己都不知道。
雨还在下。我关掉手机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黑暗中，仿佛又闻到了芦苇的味道，淡淡的，带着点水汽，像那个黄昏，永远停在了风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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