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还留着那种细密的痒，像有人用羽毛尖儿在皮肤上画小圈。刚翻出小学作文本，纸页泛黄得厉害，油墨字被汗渍洇开的地方，还粘着半片风干的蚊子翅膀。那时候总爱把"趣事"写成"战记"，现在读来，倒觉得那些被拍死的蚊子，比现在键盘上敲的字更鲜活。
作文本摊在膝盖上，台灯的光晕裹着纸页。第三段写着"我屏住呼吸，盯着墙上那个小黑点"，其实当时根本没屏住——蚊子飞走时带起的风，还吹动了额前的碎发。现在想起来，那会儿总爱把"静"写得夸张，仿佛整个世界都跟着我一起憋气，连窗外的蝉鸣都成了配合的背景音。其实妈妈在厨房剁肉馅的声音，早透过门缝钻进来了，只是当时没察觉。
最逗的是结尾那句"通过这次捉蚊，我明白了做任何事都要有耐心"。现在看简直想笑——那天明明是被蚊子叮得实在受不了，抄起拖鞋乱拍一气，最后在床底发现半只蚊子腿，才敢躺下。哪来的耐心？不过是小孩的胜负欲在作怪，非要争个"我赢了"的虚名。可老师居然给了满分，还在旁边批"观察细致，情感真挚"，现在想想，可能她也被夏天的蚊子折磨过吧。
纸页上的字迹歪歪扭扭，有些地方被橡皮擦破了洞。记得当时为了写够400字，把"我举起电蚊拍"写了三遍，最后改成"我蹑手蹑脚地举起电蚊拍，像端着机关枪的战士"。现在读来，倒觉得那会儿的自己挺可爱——明明怕得要命，还要装出英勇的样子。现在连看到蟑螂都会跳开三步，更别说举着拖鞋追蚊子了。
窗外的雨声突然大了，打在空调外机上，叮叮咚咚的。这声音和小学时的夏夜多像啊——那时候没空调，妈妈会端来半盆凉水，把毛巾浸湿了给我擦背。蚊子总爱围着灯转，我躺在凉席上，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，等妈妈来拍蚊子。她的手掌拍在皮肤上的声音很闷，不像我自己拍，总是"啪"的一声，惊得自己都一哆嗦。
作文本翻到下一页，是篇写"我的妈妈"的。字迹突然工整起来，连"爱"字都写得特别大。里面写着"妈妈的手很软，拍蚊子的时候却很有力"，现在想来，那双手该拍死了多少蚊子？又该被蚊子叮了多少包？小时候总觉得妈妈是超人，现在才明白，她不过是把恐惧藏起来，把勇敢留给我看。
雨停了，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作文本上。那些被老师用红笔圈出来的"好词好句"，现在看竟有些陌生。"皎洁的月光""静谧的夜晚"，这些词当时背得滚瓜烂熟，现在却觉得太正式，不如"月亮像块凉饼干"来得鲜活。可那时候哪懂这些？只想着怎么把作文写长，怎么让老师多给几分。
指尖的痒又来了，这次更轻，像记忆在挠。突然想起那天拍死蚊子后，妈妈用花露水给我擦被叮的地方，凉丝丝的，带着股刺鼻的香味。现在家里还有那瓶花露水，放在浴室的角落里，标签都褪色了。偶尔打开，闻到的还是那个夏天的味道，只是再没人会给我擦背，也没蚊子值得我举着拖鞋追半天了。
作文本合上了，纸页摩擦的声音很轻。台灯的光晕缩成一个小圈，照着封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"优"字。突然有点羡慕小时候的自己——可以为一篇满分作文得意半天，可以为拍死一只蚊子欢呼雀跃。现在的快乐都太复杂，连笑都要先想想"该不该笑""值不值得笑"。
窗外的月光又亮了些，照得地板发白。那些被拍死的蚊子，那些被橡皮擦破的纸页，那些藏在作文里的"勇敢"和"耐心"，都随着月光落进记忆里了。现在的我，连捉蚊子的耐心都没了，遇到蚊子只会开灯、喷药、关窗，三步搞定，像在完成一项任务。
可刚才读作文时，指尖的痒明明又回来了。是蚊子在叮，还是记忆在挠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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