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上那本三好学生作文时，窗外的雨正敲着防盗窗，像谁在轻轻敲我的脑门。我摸到书脊上还留着点汗渍，可能是白天翻得急了，也可能是夜里空调吹得冷，手心总湿漉漉的。那些作文里的字，一个一个排得整整齐齐，像教室后排的课桌，每张都擦得发亮，可总有那么几张，永远空着——不是没人坐，是坐的人总被老师点名，去办公室帮忙改卷子，或者去操场领操，或者，突然就转学了。
我翻到第三篇，写的是“我的理想”。作者说想当医生，因为奶奶生病时，医生总穿着白大褂，像天使。可字里行间又藏着点小心思——他说奶奶住院时，他总在病房外偷看，看医生们匆匆走过，看护士们轻声说话，看奶奶睡着时，睫毛在灯光下投出小小的影子。他说他怕，怕奶奶睡着了就再也醒不来，怕医生们太忙，顾不上他的奶奶。我读到这里，突然想起小学时，我也写过类似的作文，写我想当老师，因为老师可以站在讲台上，看所有人的眼睛。可后来我才知道，老师的眼睛里，也藏着好多没说出口的怕——怕学生考不好，怕家长找麻烦，怕自己讲得不够清楚。那些作文里的“理想”，像春天的花，开得热闹，可开完就谢了，谁还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开？
最让我愣住的是最后一篇，写的是“我的同桌”。作者说同桌是个很安静的女孩，总坐在教室最角落，上课从不举手，下课也不出去玩，就坐在位子上，低头写东西。作者说，他偷偷看过她的本子，上面全是字，密密麻麻的，像蚂蚁搬家。他问她在写什么，她不说话，只是把本子合上，抱在怀里，像抱着什么宝贝。后来，同桌转学了，作者在她的课桌里发现一张纸，上面写着：“我写的不是作文，是我心里的秘密。”我合上书，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。原来，我们小时候都以为，作文是写给老师看的，是必须得“好”的，是得有开头有结尾，有中心思想的。可谁想过，作文也可以只是写给自己看的？可以只是把心里的秘密，一句一句排出来，像搭积木，搭成自己想要的样子？那些被老师用红笔圈出来的“好词好句”，那些被贴在墙上的“优秀作文”，那些被家长夸“真棒”的表扬，是不是都让我们忘了，作文最开始的模样，其实只是我们想说的话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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