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旧作文本被压在书柜最底层，封皮泛着潮气，像块泡软的海绵。我翻开时，纸页脆得像蝉蜕，第一页歪歪扭扭写着“我的爸爸”，墨水晕开的地方，是作者用铅笔偷偷描过的痕迹——原来我爸小时候也爱把作文本当画册，在字缝里画歪脖子树和戴草帽的小人。妈妈总说爸爸是“海边长大的野孩子”，可在这本被揉皱的作文里，我读到他七岁时蹲在礁石缝里抓螃蟹，被浪头打翻的竹篓，还有回家后被奶奶用竹扫帚追着满院跑的糗事。那些字迹稚嫩的句子，突然让“父亲”这个词从威严的轮廓里软下来，变成一个会哭会笑、裤脚沾着海沙的小男孩。
妈妈的作文本更像本旧相册。她写“夏天的海”，说“浪花是碎了的月亮，贝壳是大海的纽扣”，我笑她小时候就爱用比喻句，她却指着某段被红笔圈起来的文字说：“这是你外公改的。”原来她曾把“海浪涌来”写成“海浪冲来”，外公用毛笔在旁边批注：“涌比冲温柔，像妈妈的手。”那一刻我忽然想起，小时候学骑自行车，妈妈总在车后小跑着扶我，她的手确实像海浪——既托着我，又推着我向前。作文本里夹着片风干的贝壳，她说那是她第一次独自捡到的，现在看小得可怜，可当时她举着贝壳跑回家，贝壳在阳光下闪着光，像捧着整个夏天的秘密。
最有趣的是他们互相“吐槽”对方的作文。爸爸写妈妈“总把裙子扎进裤腰，像根会走路的葱”，妈妈则回击他“作文里除了螃蟹就是鱼，活像本海鲜食谱”。可翻到末页，我发现爸爸在作文本背面画了幅画：穿碎花裙的小女孩蹲在礁石上，裙摆被海风吹得鼓起来，旁边歪歪扭扭写着“给最会捡贝壳的葱”。而妈妈的作文本里，夹着张泛黄的纸片，上面是爸爸的字迹：“今天她穿了我送的贝壳项链，走路时叮当响，像条小美人鱼。”原来他们的童年早就悄悄交织——在同一片海，同一片礁石，甚至同一本作文本里，只是那时他们还不知道，未来会一起养个孩子，而这个孩子，会从他们的旧作文里，读出比海更深的温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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