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开泛黄的作文本，墨迹在纸页间洇出深浅不一的痕迹。我忽然想起初中时总爱偷看王卓作文本的日子——那时我们坐在教室最后一排，课桌间堆着成山的练习册，他的作文本总像块磁铁，吸得我忍不住伸手去够。
记得第一次偷看是在数学课上。他正咬着笔杆对着试卷发愣，我假装捡橡皮，手指轻轻勾开他抽屉里的作文本。第一页贴着张泛黄的照片：两个穿背带裤的小男孩蹲在沙坑边，其中一个举着塑料铲子，脸上沾着泥点。照片背面写着：“2003年春，和小卓在幼儿园堆城堡。”我抬头看他，他正用橡皮擦着草稿纸上的错题，耳尖泛着和照片里一样的粉。
他的作文总带着股“老派”的认真劲儿。写春游会写“柳枝垂下来像奶奶梳头的木梳”，写运动会会写“跑道边的野花在风里翻跟头”。有次老师布置《我的朋友》，他写：“小楠总把橡皮掰成两半，一半给我擦错字，一半自己用。她的橡皮像月亮，永远缺个角。”我读到这里，偷偷把脸埋进胳膊肘，生怕他看见我发红的眼眶。
最有趣的是他写“吵架”。有回我们为借橡皮的事闹别扭，他竟在作文里写：“今天和小楠吵架了。她把橡皮扔过来时，像只生气的河豚。我捡起橡皮，发现上面用铅笔写着‘对不起’，字迹被擦得模糊，像雨后的蜗牛爬痕。”我读到这儿，扭头看他，他正盯着黑板，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，手里转着的圆珠笔突然“啪嗒”掉在桌上。
后来我们上了不同的高中，作文本也渐渐积了灰。有次整理旧物，翻出他送我的毕业纪念册，第一页贴着我们初中时的合照，背面是他抄的《小王子》里的话：“你在你的玫瑰花身上耗费的时间，使得你的玫瑰花变得如此重要。”我忽然想起，他总在作文里写“小楠的橡皮”“小楠的马尾辫”“小楠的笑声”，却从没写过“我”。
前些天整理书柜，又翻出那本作文本。纸页已经泛黄，但墨迹依然清晰。我翻到最后一页，发现他不知何时添了段新文字：“今天整理旧物，找到小楠的橡皮，缺角的地方已经磨平了。原来有些东西，不用写进作文里，也会在心里生根。”我合上本子，窗外的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，打在玻璃上，像极了当年他作文里写的“蜗牛爬痕”。
原来友谊最动人的模样，从来不在华丽的辞藻里，而在那些被我们悄悄收藏的细节里——一块缺角的橡皮，一张泛黄的照片，或者，一本写满“她”的作文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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