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日余晖里，诗与画撞个满怀

那天翻旧书，郑板桥的竹子在纸页间沙沙作响，突然被窗外斜斜的夕阳晃了眼。玻璃窗上浮着层暖橙色光晕，像谁把橘子汽水泼在了空气里。忽然就想起小学时写过的作文，标题工工整整写着《落日即景》，如今再看，竟比当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滋味。

王安石那句"春风又绿江南岸"总被老师拎出来讲炼字，可我觉得他写落日才真绝。"西风残照，汉家陵阙"，八个字就把历史的厚重感砸在人心上。小时候不懂，只觉得夕阳红得像烤红薯的外皮，现在才明白，那抹红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怅惘。就像上周路过老城区，看见拆迁的围墙里探出半截银杏枝，金黄的叶子在夕照里闪闪发亮，突然就想起外婆家那口老井——井水早干了，可井沿上的青苔在暮色里还是绿得发亮。

郑板桥画竹子爱写"冗繁削尽留清瘦"，写落日何尝不是如此？前些天在江边看日落，云层厚得像刚出炉的棉花糖，太阳偏要从缝隙里挤出来，把整片江水都染成了琥珀色。对岸钓鱼的老头收起鱼竿，竹篓里空空荡荡，可他哼着小曲的背影，倒比满载而归时更自在。这让我想起某首诗里写的"夕阳无限好，只是近黄昏"，可谁说黄昏就非得伤感呢？就像我书架上那本翻旧的《唐诗三百首》，边角都卷起来了，可每次翻开，纸页间还飘着二十年前的墨香。

最近总在黄昏时分写东西。键盘敲得累了，抬头就看见窗帘被染成粉紫色，像打翻了的胭脂盒。这时候总会想起大学时和室友挤在六人间里背诗的场景，有人念"大漠孤烟直"，有人接"长河落日圆"，念着念着就笑作一团。现在大家各奔东西，可每次看到夕阳，还是会想起那些在夕阳里打闹的日子——就像郑板桥画里的竹子，风一吹，沙沙声里全是旧时光。

前日重读《与诗相伴》，作者写"诗是落在纸上的夕阳"，深以为然。那些写在作文本上的落日，画在速写本上的云霞，其实都是我们与时光的私语。就像此刻窗外的夕阳，正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，落在地板上像株瘦瘦的竹子。忽然就懂了王安石们为什么总爱写落日——大概因为每个黄昏，都是时光给我们的一封情书，拆开时带着暖意，读完后却忍不住眼眶发热。

合上书时，天已经全黑了。可心里还亮着那抹夕阳，红得像小时候考试得满分时，老师用红笔画的五角星。或许这就是诗与画的魔力吧？它们把转瞬即逝的美，变成了可以反复摩挲的永恒。就像我书桌上那本泛黄的作文本，第一页还粘着当年贴的落日剪纸——虽然纸边已经卷起，可那抹橙红，永远定格在十二岁的那个黄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