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满西楼时，人间共此情

檐角悬着的铜铃被夜风轻叩，惊醒了案头半卷未收的《东京梦华录》。案上青瓷盏里，去年收的桂花蜜正泛着琥珀色光晕，倒映着窗棂外渐圆的月轮。祖父留下的紫砂壶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，壶嘴袅袅升起的茶烟，与桂香缠作一团，恍惚间竟分不清是香是雾。

母亲总说，中秋的月是揉碎了银河水凝成的。她将新蒸的藕粉桂花糕摆成玉兔捣药的形状，糖霜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芒。父亲却爱在此时翻出那本泛黄的《楚辞》，指着"夜皎皎兮既明"的句子，说古人早把月亮写尽了。我望着他鬓角新添的雪色，忽然想起去年此时，他还能将我驮在肩头去够院中的石榴。

巷口那棵百年桂树今夜开得极盛，金粟般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，像是天空撒下的碎金。邻家阿婆端着青花瓷碗来送糖芋苗，碗底沉着几粒红艳艳的枸杞，在月光下宛如琥珀中的朱砂痣。她絮絮说着旧时中秋，说那时的月亮比现在更亮，说那时的孩子们会提着鱼鳞瓦片糊的灯笼满街跑。我望着她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月色里，忽然明白有些故事，终究要随着月光一起老去。

后园的葡萄架下，祖父生前埋下的女儿红正散发着醇香。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涟漪，倒映着天上人间两轮明月。母亲说这酒要等月圆时才能启封，因为月亮是最公正的见证者，会记住所有未说出口的思念。我轻轻抿了一口，酒香里竟混着淡淡的桂花气息，像是把整个秋天的月光都酿进了这坛陈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