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砖墙上的爬山虎又绿了。这面被岁月浸染的砖墙，总在春分后某个湿润的清晨，忽然披上翡翠织就的轻纱。我常驻足仰望，看那些蜷曲的嫩芽如何以近乎虔诚的姿态，将触须探进砖缝里藏了半世纪的尘埃——像极了初入校园的我们，捧着烫金封面的典籍，在图书馆穹顶下寻找属于自己的那缕光。
老图书馆的木楼梯最懂时光的重量。每级踏板都凹陷出月牙形的弧度，那是无数双球鞋与皮鞋共同雕刻的年轮。晴日里，阳光穿过彩绘玻璃，在《昭明文选》的函套上投下斑斓的影；雨天时，水珠沿着铜质灯罩滚落，在《陶渊明集》的扉页洇开深浅不一的云纹。管理员王先生总说，这些书比他更懂如何等待——等待某个清晨，有少年捧着热茶来读"采菊东篱下"，等待某个黄昏，有姑娘倚着窗棂抄录"此中有真意"。
操场边的银杏最知季节的深浅。初秋时，金箔般的叶片在风中翻飞，像无数封未贴邮票的信笺；深冬里，虬曲的枝干刺向灰白天空，恍若王羲之醉后挥就的狂草。我曾见过体育生在落叶堆里练习三级跳，金黄的波浪随着腾跃翻涌；也见过文学社的成员在树荫下排演《牡丹亭》，杜丽娘的水袖扫过满地碎金，惊起一群偷听戏文的麻雀。
最难忘是暮色中的教学楼。当最后一道铃声惊飞檐角的鸽子，整座建筑便渐渐褪去白日的庄严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像未合拢的画框，框住天边渐沉的夕照；黑板上的粉笔字尚未擦净，在余晖里泛着珍珠母的光泽。这时总有三两学生抱着琴谱走过，脚步声与远处琴房飘来的《月光》奏鸣曲交织，在空荡的廊道里荡出涟漪般的回响。
如今站在毕业的门槛回望，方知校园原是座巨大的煅炉。我们将青春的铁坯投入其中，在晨读的朗朗声里淬火，在夜读的台灯光下锤炼，最终锻造成各自想要的模样。那些在紫藤架下背诵《离骚》的午后，那些在实验室观察显微镜的深夜，那些为一道数学题争得面红耳赤的课间——原来都是命运埋下的伏笔，待多年后某个相似的黄昏，忽然在记忆里泛起温润的光。
爬山虎又攀上新的砖缝，银杏叶将再次铺满跑道，而我们将带着校园馈赠的墨色与光影，走向更辽阔的天地。只是每当微风拂过书页，当月光漫过窗台，总会想起某个春日，老图书馆的灰尘在光柱里起舞，像极了我们年少时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梦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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