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门前的槐树总在雨后泛着青光，枝桠间垂落的雨珠像未写完的诗句，一滴一滴敲打在青石板上。祖父说这树是光绪年间栽的，枝干里藏着三朝烟雨，可在我看来，它更像一本摊开的线装书，每一圈年轮都是未标点的注脚，等待风来翻页。
春分时，新芽总爱在旧疤上萌发。那些被雷劈过的裂痕里，竟钻出嫩绿的芽尖，像极了祖父布满皱纹的手背上，突然冒出的青筋。他常坐在树根处磨镰刀，铁与石相击的火星溅在树皮上，倒像是给这古木点上了朱砂痣。"树比人懂得忍耐，"他总这么说，"人把伤疤藏进衣服，树把伤疤长成年轮。"
夏至的蝉鸣最是喧嚣，可这槐树偏生能滤去浮躁。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子，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，像极了古籍里失传的篆刻。我常在树荫下读《诗经》，"采采芣苢"的句子读到第三遍时，总会有槐花轻轻落在书页上，白得像未染的宣纸，香得像祖父烟斗里飘出的烟。
秋分过后，树开始落叶。不是那种凄凉的飘零，而是从容的退场。每片叶子都像精心折叠的信笺，写着只有风能读懂的私语。我捡起一片夹在《陶庵梦忆》里，隔年再翻开，书页间竟渗出淡淡的木香，仿佛这树把整个秋天的记忆都封存在了叶脉里。
冬至前夜，一场大雪压弯了枝头。我担心这老树承受不住，祖父却笑着摇头："你看那枝桠，弯得越低，来年春天才弹得越高。"果然，开春时那些看似折断的枝条，竟都抽出了新绿，比往年的更茂盛几分。这让我想起《庄子》里"曲则全"的道理，原来树比人更早参透。
如今老宅已拆，槐树被移栽到公园的角落。每次路过，总见它依然挺立，只是枝干上多了道移植时留下的伤痕。这倒让我想起王维的"古木无人径，深山何处钟"，树还是那棵树，只是看树的人换了又换。前些日子读到《世说新语》里"木犹如此，人何以堪"的句子，忽然明白这树何尝不是在写一部无字的史书？每一片落叶都是标点，每一圈年轮都是段落，而风，是永远的读者。
前日见园丁在树下修剪枝桠，剪刀"咔嚓"声中，几片新叶飘落。我蹲下身拾起，发现叶脉里竟藏着细小的金线——原来是阳光透过树冠，在叶子上绣下的图案。这多像我们写文章，看似随意的笔触里，其实都藏着岁月的金线，等待着有心人来解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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