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到旧本子上的高职高考作文题，突然想起那晚没写完的答案

指尖碰到纸页边缘时，突然打了个寒颤。空调没开，可那股凉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，像极了三年前那个晚自习，教室后窗的铁栏杆被风吹得嗡嗡响，我盯着试卷上的作文题，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出好几个墨点。

那会儿刚从普高转去职校，班主任说“高职高考简单”，可第一次摸到真题册时，我的手还是抖了。语文卷最后一道大题，题目印得比平时练习册上的字大两号，像块黑漆漆的碑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我记得那年的题是“以‘成长’为话题”，现在想来多老套啊，可当时我盯着“成长”俩字看了二十分钟，脑子里全是转学那天，同桌把半块橡皮塞进我笔袋时说的“别怕，咱们都一样的”。

橡皮还在抽屉最底层呢，早干裂了，像块发硬的面包。可那会儿我哪懂这些？只觉得“成长”得写点大事，比如第一次打工被顾客骂哭，或者偷偷给生病的妈妈煮粥烫了手。可这些事太碎了，像撒在地上的米粒，捡都捡不起来。我咬着笔帽，听见教室里此起彼伏的翻纸声，像有无数只手在挠我的后背。

后来怎么写的？记不清了。只记得交卷时，前桌的女生回头说了句“你字挺好看的”，我低头看自己歪歪扭扭的作文，标题都没写完——本来想写“成长是颗没熟的柿子”，可“柿”字不会写，画了个歪扭的圈，最后改成“成长是颗没熟的果子”。现在想来，那圈倒像颗没长熟的心，空落落的。

翻到旧本子时，窗外的路灯正亮着，光透过纱帘，在作文题上投下细密的影子。2018年的题是“以‘选择’为话题”，2019年是“以‘梦想’为话题”，2020年……我眯着眼看，2020年的题是“以‘平凡中的伟大’为话题”。突然想起转学后第一次月考，我数学考了倒数第三，躲在厕所隔间里哭，听见外面两个女生说“职校生嘛，能及格就不错了”。那时候我特恨“平凡”这个词，觉得它像块湿抹布，能把人擦得连影子都不剩。

可现在再看这些题，倒觉得“平凡”没那么糟了。去年同学聚会，当年那个说我“字挺好看”的女生，现在在幼儿园当老师，朋友圈里全是孩子们画的画；而那个说我“能及格就不错”的女生，在超市当收银员，上个月还发动态说“今天帮老奶奶搬了五袋米，她硬塞给我两个苹果”。她们都没成为“伟大”的人，可我看她们发的照片，一个比一个笑得亮。

那我的“选择”呢？转学算不算？当时妈妈躺在病床上，爸爸蹲在走廊里抽烟，烟头明灭的光映着他脸上的皱纹，像张揉皱的纸。他说“去职校吧，学门手艺，早点工作”，我没说话，低头看脚上的白球鞋，鞋带散了，可没力气弯下腰去系。现在想来，那大概是我第一次“选择”——不选普高，不选复读，不选“别人觉得好”的路，只选一条能让我快点长大，帮妈妈交医药费的路。

可“成长”到底是什么呢？是学会系鞋带？是敢在作文里写“不会写的字”？还是终于明白，有些选择没有对错，只有“不得不”？旧本子上的字迹已经淡了，可那道没写完的作文题，像根细针，扎在记忆里，一碰就疼。

2023年的题是“以‘青春’为话题”。青春啊……我合上本子，听见楼下有小孩在哭，大概是摔了跤，妈妈正蹲在地上哄他。哭声渐渐小了，最后变成一声软乎乎的“妈妈”，像颗糖，在夜风里化开。我突然想起转学那天，同桌塞给我的那半块橡皮，上面用圆珠笔写着“加油”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朵没开好的花。

原来“青春”从来不是大事，是摔了跤有人哄，是字不会写时画个圈，是明明怕得要死，还是咬着牙把卷子交了上去。那些年我恨过的“平凡”，现在想来，倒像块温软的布，裹住了所有没说完的话，没写完的答案，和没来得及长大的自己。

窗外的路灯灭了，黑暗涌进来，像潮水。我摸黑把本子塞回抽屉，突然想问：如果现在再让我写“成长”，我会写什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