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调外机在楼下嗡嗡响,我摸到书页边缘被手指压出的折痕。那些用荧光笔勾过的句子,在台灯下泛着毛茸茸的边,像初中校服袖口磨出的线头。刚才读到小林写的“以后要当宇航员”,突然想起初三物理课他总把圆珠笔拆了当陀螺转,转着转着就被老师没收了。
毕业照还压在抽屉最底层,塑封膜里封着三十七张发烫的脸。那天阳光特别好,照得人眼睛发酸。阿雯站在我左边,马尾辫扫过我的后颈,痒得我想笑又不敢笑——摄影师说“看镜头”的时候,她正偷偷把口香糖黏在小陈背上。现在想来,那天的蝉鸣其实吵得要命,可照片里每个人都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数学课代表的留言夹在扉页,钢笔字洇开一小团蓝墨水。“以后别再把作业本折成纸飞机了”,他写。可他不知道,我折的纸飞机从来飞不远,总在教室第三排就栽下来,像只折了翅膀的鸟。有次飞到了班主任脚边,她弯腰捡起来时,我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盖过了窗外的雨。
走廊尽头那间空教室,门锁早就生锈了。以前我们总趁午休溜进去,在黑板上画歪歪扭扭的太阳,用粉笔头砸后墙的奖状。小陈总说等毕业了要把奖状都撕下来当壁纸,可现在那些金灿灿的纸片还好好贴着,只是积了层薄灰,像被时光忘了的糖纸。
体育课解散后,我常一个人溜去器材室后面。那里有株歪脖子树,树皮上刻满了乱七八糟的字。“小雨喜欢阿杰”“2023届永远第一”“我要考四中”。我的名字混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里,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。昨天路过时发现树被砍了,断口处渗出琥珀色的汁液,像树在偷偷哭。
食堂的阿姨换人了。新阿姨打菜时总把肉片堆得老高,可我还是想念以前那个总多给我半勺番茄炒蛋的胖阿姨。她总说“小姑娘多吃点”,声音软得像煮化的棉花糖。有次我碗里有只小飞虫,她慌得连围裙都没解就跑去给我换,回来时额角沾着面粉,像落了层薄雪。

教室后墙的钟停了。电池早被谁抠走了,指针永远停在两点四十五分——那是我们最爱的自习课时间。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来,把课桌割成明暗两半。小林总把脚伸到暗处,说那里凉快;阿雯总把橡皮屑扫到亮处,说这样看得清楚。现在想来,那时的我们多傻啊,竟以为能永远这样分着光明与黑暗。
毕业典礼那天,我穿了件白裙子。裙摆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朵突然绽放的昙花。校长讲话时,有片银杏叶飘到我膝头,金灿灿的,像枚被时光打磨过的硬币。我偷偷把它塞进同学录里,和那些写着“勿忘我”的纸条夹在一起。可现在翻开,叶子已经脆了,轻轻一碰就碎成几瓣,像我们再也拼不回去的昨天。
小陈去了职高,阿雯去了重点,我留在本校读高中。开学那天,我在校门口遇见数学课代表。他抱着新书,眼镜片上蒙着层薄雾。“以后...”他刚开口就笑了,“算了,没什么。”我们站了会儿,他转身时,我看见他校服背后有块墨水渍,形状像朵小小的云。
昨晚整理旧物,翻出半包没拆的荧光笔。蓝色那支已经干了,在纸上划出浅浅的痕,像道褪色的伤。我突然想起毕业前最后一天,阿雯塞给我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要开心啊”。当时我忙着收书包没仔细看,现在才发现纸背面还有行小字:“其实那天我往你笔袋里放了颗糖,你吃了吗?”
窗外的雨停了。月光漏进来,在同学录上投下细长的影。那些用荧光笔勾过的句子,那些偷偷传递的纸条,那些在课桌下牵过的手,都安静地躺在影子里,像被按进时光胶片里的标本。我轻轻合上本子,听见锁扣“咔嗒”一声,像在和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,说了声轻轻的再见。
可那声再见,真的说出口了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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