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碰到手机屏幕的瞬间,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在书房整理旧书,从抽屉深处摸到那本作文本时,纸页边缘的折痕像被谁用指甲掐过似的,硌得掌心发疼。那时刚解封没多久,楼下早餐铺的油条香混着消毒水味飘进来,我蹲在地上翻那些泛黄的纸页,突然发现每篇作文的右下角都沾着半块橡皮屑——是儿子当年擦改时蹭上去的,像落在雪地上的灰雀脚印。
现在再读这些作文,倒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人。五年级那篇《我的志愿者妈妈》,字迹歪歪扭扭挤在方格本里,写“妈妈每天穿着白衣服站在小区门口,像动画片里的雪人”。可我记得清楚,那会儿她总在凌晨三点回家,羽绒服领口结着冰碴,进门先往玄关喷酒精,酒味混着寒气在屋里飘半天。作文里没写这些,只画了朵歪脖子向日葵,说“妈妈是太阳,我是葵花”。现在看那朵花,花瓣边缘还留着铅笔反复描摹的凹痕,像小孩偷偷抹眼泪时按在纸上的指印。
初二那篇更有意思。儿子写《网课趣事》,说“老师开摄像头时总卡成马赛克,像电视里打仗的新闻”。可我知道他躲在摄像头死角吃薯片,碎渣掉在键盘缝里,后来清理时还抠出半片虾味。作文里却写“全班在聊天框里发‘老师辛苦了’,像一群小鸭子排着队游泳”。现在看他用红笔把“小鸭子”改成“小鱼”,笔尖戳破了纸,透过来是下一页的“2020年3月12日 晴”,那天他爸在阳台种了盆薄荷,说“闻着清新,能提神”。
最扎眼的是高三那篇。儿子写《疫情后的春天》,说“校园里的玉兰开得比往年早,像是急着要告诉我们什么”。可我知道他写这篇时正发烧,体温计在枕头底下压了三天,退烧药的铝箔包装在垃圾桶里堆成小山。作文里却写“同学们戴着口罩在操场上跑步,呼出的白气像春天的雾”,现在看那行字,墨迹有深有浅,像是写到一半眼泪砸下来,晕开了笔画。我忽然想起那天他退烧后,站在阳台看楼下排队做核酸的队伍,说“妈,你看那些人像不像蚂蚁搬家?”
这些作文现在读来,倒像在翻别人的日记。儿子写“爸爸在社区当志愿者,每天回来都要用酒精擦手机”,可没写他爸擦手机时总把屏幕擦出划痕,后来换手机时还念叨“这屏不如旧的好,能闻见消毒水味”;写“妈妈把口罩叠成小方块收在抽屉里”,可没写那些口罩后来被拿来擦眼镜、包花根,甚至垫在花盆底下防漏水;写“全班在云课堂上合唱《明天会更好》”,可没写唱到“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”时,麦克风里突然传来抽鼻子的声音,像谁偷偷把鼻涕泡按进了话筒。

现在儿子去外地上大学了,作文本还留在书架第三层。前几天他视频时说“妈,我们这儿又封校了”,我下意识去摸抽屉里的备用口罩,却摸到那本作文本。纸页已经泛黄,可那些被橡皮擦过的痕迹、被眼泪晕开的墨点、被体温焐软的边角,都还新鲜得像昨天刚写下的。我突然明白,这些作文从来不是“抗疫”的注脚,它们只是些孩子气的记录——记录着口罩在脸上压出的红印,记录着网课卡顿时憋不住的笑,记录着解封那天楼下小孩追着气球跑的脚步声。
窗外的路灯亮了,光晕里飘着几片银杏叶。我合上作文本,听见楼下有小孩在喊“妈妈你看,我的口罩像不像超人披风”。这声音和三年前那个冬天重叠在一起,当时儿子也这么喊着跑过楼道,羽绒服帽子上的绒毛被风吹得竖起来,像只小狮子。现在他大概正戴着口罩走在异乡的街头,背包里装着那本作文本,或许会在某个深夜翻开,突然发现某页夹着半片干枯的玉兰花瓣——那是2020年春天,他偷偷从校园里摘的。

那些作文里的“我们”,现在都在哪儿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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