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调外机嗡嗡响着,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眶发酸。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,那篇《高考作文如何拿高分》的标题被反复折出毛边,像被揉皱的准考证。
“审题准一点”——这句话让我想起高三那年,同桌把“共享时代”写成“共赏时代”,出考场时还攥着半块橡皮擦,说要把“赏”字改成“享”的划痕磨平。后来她的作文得了38分,比平时低了整整十分。那天晚自习她趴在课桌上哭,眼泪把草稿纸上的“共享单车”四个字洇成模糊的蓝。
“角度小一点”……我盯着书页上这句话,突然想起上周在地铁上看见的场景。穿校服的女孩蹲在车厢角落,膝盖上摊着本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,铅笔在“请以‘春天’为题”的横线下画了又擦。她旁边站着位抱婴儿的妈妈,婴儿车把手上挂着印有“早教中心”的塑料袋。地铁摇晃时,女孩的橡皮滚到我脚边,我捡起来递给她,她抬头说了声谢谢,眼睫毛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橡皮屑。
原来“春天”可以不是柳枝发芽,不是燕子归来。可以是早教中心传来的儿歌,是地铁里此起彼伏的“请让座”广播,是女孩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,是婴儿车里那双还没学会说话的眼睛。
“立意深一点”——这句话总让我想起初中时写的那篇《我的理想》。当时我写要当科学家,因为老师说要“志存高远”。现在想来,那时的我根本不知道科学家具体要做什么,只是把作文本上的格子填得满满当当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后来语文老师用红笔在旁边批注:“立意空洞,缺乏真情实感。”那行字像道疤,至今留在记忆里。
现在的我依然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。上周面试时,HR问我“五年后的职业规划”,我张了张嘴,突然想起那篇被批评的作文。最后我说“先做好眼前的事”,对方笑了笑,在简历上画了个问号。
“主题响一点”——书页上的这句话被荧光笔标得发亮。我想起高考前夜,班主任特意把班里作文最好的同学叫到办公室,说:“你明天一定要把主题点得明明白白,让阅卷老师一眼就看出来。”那个同学平时总穿灰色外套,说话声音很轻,像片随时会飘走的云。第二天他交上去的作文题目叫《论新时代青年的使命》,后来听说得了58分,是全校最高分。
可我记得他平时最爱写散文,写操场上飘落的槐花,写教室后窗爬进的常春藤,写课间十分钟里此起彼伏的哈欠。那些文字像露水,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,却永远得不到高分。
“首尾亮一点”——我翻到书页末尾,这句话旁边有道水渍,可能是喝咖啡时不小心溅上的。想起大学时给校报投稿,编辑总说:“开头要吸引人,结尾要升华主题。”有次我写了篇关于图书馆老管理员的文章,开头是“她总坐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把白发染成金色”,结尾是“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,有些东西始终未曾改变”。编辑把结尾划掉,改成了“让我们向这些默默奉献的守护者致敬”。
后来那篇文章发表了,但我再也没给校报投过稿。每次路过图书馆,还是会看见那位老管理员坐在窗边,阳光依然把她的白发染成金色,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永远留在了废纸篓里。
“材料新一点”——这句话让我想起上周整理旧物时找到的摘抄本。里面夹着2017年12月14日的报纸剪报,正是这篇高考作文技巧的原文。那时我刚上高一,用蓝色圆珠笔在旁边批注:“这些例子太老套了,应该用更时新的材料。”现在想来,那时的我根本不懂什么是“新”,只是急于摆脱“幼稚”的标签,像只拼命抖落绒毛的小鸟。

前几天帮表弟改作文,他写的是“人工智能与人类未来”,引用的例子还是阿尔法狗战胜李世石。我建议他换个更近的案例,比如最近爆火的ChatGPT。他歪着头问:“那个和阿尔法狗有什么区别吗?”我愣住了,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也在重复着某种循环——用新的名词包装旧的思考,用更新的例子掩盖同样的空洞。
合上书时,窗外的雨刚好停了。路灯的光透过水洼,在墙面上投出摇晃的影子。我想起那些被标红的作文技巧,想起同桌的眼泪,想起地铁里画“春天”的女孩,想起校报编辑改过的结尾,想起表弟问的那个问题。
原来我们都在学习如何把心装进套子里,用审题的准星、立意的刻度、材料的尺规,把最鲜活的情感修剪成标准答案。可那些被剪掉的枝桠,那些没说出口的犹豫,那些未完成的句子,才是生命最真实的模样啊。
手机突然震动,是表弟发来的消息:“姐,我觉得高考作文就像在走钢丝,太冒险会摔下去,太保守又得不到高分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。雨又下了起来,这次没有停的迹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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