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的光晃得眼睛发酸,手指无意识划过那些“疫情作文”的标题,突然觉得指尖发凉——像小时候趴在结了霜花的玻璃上,鼻尖蹭上去,凉得人一激灵。那些作文题目里,“逆行者”“英雄”“温暖”这些词堆得像小山,可我的记忆里,最清晰的画面是妈妈蹲在玄关擦酒精,棉球在鞋底蹭出沙沙的响,像秋天最后一片枯叶被风卷着走。
记得有篇作文里写“妈妈是护士,每天回家都要消毒”,我读着就笑了。我家那位也是护士,可她消毒的时候从不说话。酒精喷壶在鞋柜上放着,她摘口罩的动作像拆炸弹——先捏住耳绳,慢慢往下拉,再从下巴处往上掀,最后把口罩叠成小方块,塞进垃圾袋。我总站在两米外看她,她总说“别过来,味儿冲”,可我知道她怕自己身上沾了病毒,哪怕概率小得像中彩票。
作文里总写“爸爸是志愿者,在社区站岗”,可我家那位站岗时总跺脚。冬天零下十几度,他穿着军大衣在小区门口登记,笔尖冻得写不出字,就哈口气搓搓手。有天我偷偷给他送暖宝宝,他冲我摆手,嘴里呼出的白气糊了眼镜片:“别过来,离远点。”后来我在作文里写“爸爸的睫毛上结了霜”,老师批注说“细节生动”,可只有我知道,那霜是他哈气太多,眼镜片上凝的水珠,冻成了小冰碴。
最戳我的是那篇写“网课”的。作者说“电脑屏幕里的老师像隔了层毛玻璃”,我一下就想起自己上网课的样子。摄像头永远对着天花板,因为妈妈说“别露脸,安全”。有次数学课讲到一半,楼下突然喊“做核酸”,老师的声音和喇叭声搅在一起,像被揉皱的纸。我手忙脚乱关麦,抬头看见妈妈正往包里塞酒精湿巾,她的头发有点乱,刘海被口罩压得翘起来,像只受惊的鸟。

作文里总爱写“春天来了,疫情结束”,可我家窗外的春天是静音的。玉兰花开的时候,妈妈还在医院加班;柳树抽芽那周,爸爸在社区站了三天岗。有天我趴在窗边看燕子筑巢,妈妈突然说:“等疫情过去,咱们去公园放风筝吧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,可我知道,这话她说了三个月,每次都没兑现。后来燕子飞走了,巢空了,妈妈还是没空带我去公园。
读到那篇写“爷爷去世了,我没能见最后一面”的作文时,我喉咙发紧。作者说“爷爷走的那天,我在上网课,手机在桌上震动,可我不敢接”,我一下就想起奶奶住院那会儿。妈妈在医院陪床,我在家上网课,奶奶打电话来,我盯着屏幕上的“妈妈正在通话中”,手指悬在接听键上,迟迟按不下去。后来奶奶出院了,妈妈才说:“那天你奶奶想和你说说话,可我怕你分心,没让你接。”她说话时正给奶奶削苹果,果皮打着旋儿掉进垃圾桶,像条褪了色的蛇。
作文里总把“离别”写得轰轰烈烈,可现实的离别是静悄悄的。奶奶走的那天,妈妈在厨房煮粥,爸爸在阳台抽烟,我蹲在房间叠衣服。窗外在下雨,雨滴打在空调外机上,叮叮咚咚的,像谁在敲鼓。后来妈妈进来说:“奶奶走了。”她的眼睛红红的,可没哭。我跟着她去殡仪馆,路上她一直攥着我的手,她的掌心湿漉漉的,像刚洗过的葡萄。

现在再看这些作文,突然觉得它们像隔了层毛玻璃。作者们写“温暖”“感动”“希望”,可我的记忆里,最清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、口罩勒出的红印、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“别过来”。有篇作文的结尾写“疫情教会我珍惜”,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,突然想起奶奶住院时,我偷偷在她枕头下塞了颗糖——她最爱吃水果糖,可那颗糖到最后都没拆封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我摸黑把作文合上。窗外的雨停了,月光透过窗帘的缝漏进来,在地上划了道银线。我想起奶奶走那天,妈妈在厨房煮的粥,米粒在锅里翻滚,像一群找不到家的小鱼。现在那口锅还在橱柜里放着,锅底有层薄薄的米垢,怎么刷都刷不掉。
那些作文里的“疫情”是彩色的,可我的“疫情”是黑白的。它没有宏大的叙事,只有琐碎的细节;没有煽情的台词,只有沉默的背影。就像此刻,我摸着手机壳上被磨掉的漆,突然想起——奶奶走那天,我穿的是件蓝色毛衣,袖口有点起球。

可那件毛衣,后来我再也没穿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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