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碰到那本旧作文本时,凉得像块冰。封皮边角卷着,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,我忽然想起,这是初三那年同桌周子锐塞给我的,说“你文笔好,帮我改改”。当时他趴在课桌上,校服袖子沾着蓝墨水,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弹珠。
翻开第一页,墨迹有点晕,大概是当年被雨水洇过。标题是《我的同桌》,字迹歪歪扭扭,像他总也摆不正的眼镜腿。第一段写“她总把橡皮掰成两半,一半给我,一半自己用”,我忽然笑了——那橡皮是我故意掰的,他总丢三落四,我嫌他借橡皮时把作业本蹭脏,干脆掰成小块塞他笔袋里。现在想来,那时的自己倒像只护食的猫。
第二段写“她上课爱转笔,转着转着就掉地上,哐当一声,全班都看她”。读到这里我顿住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纸页。那年冬天特别冷,教室暖气坏了,我总把笔夹在食指和中指间转,转暖了手再写题。有次笔掉在过道,他弯腰去捡,后脑勺的头发翘起一撮,像只炸毛的小鸡。我憋着笑,看他把笔递过来时,指尖冻得通红。

往下读,他的字越写越乱,像被风吹乱的草稿纸。“她总说我画的画丑,可上次我发烧,她偷偷在我课本上画了只胖熊猫,还写‘快点好’”。我的心突然揪了一下。那天他趴在桌上,额头烫得吓人,我摸出兜里的彩笔,在他语文书空白处画了只熊猫,圆滚滚的肚子上写着“快点好”,画完又怕被老师看见,用橡皮擦了又擦,结果把纸擦破了点。现在看,那道破痕还在,像道浅浅的疤。
再翻一页,纸页上有一块水渍,圆圆的,像滴眼泪。他写“毕业那天,我想和她拍张照,可她低着头收拾书包,没看见我举着手机”。读到这里,我喉咙发紧。那天确实很热,蝉鸣震得人耳朵疼,我急着回家看新买的漫画,把课本胡乱塞进书包,抬头时只看见他站在教室门口,手机屏幕亮着,却没按下快门。后来我在校门口买了根冰棍,咬第一口就化了,顺着手指往下淌,黏糊糊的,像没说完的话。
最后一段的字突然工整起来,像用尺子比着写的:“她总说我是笨蛋,可我觉得,她是我最好的同桌。”纸页在这里戛然而止,没有日期,没有署名,只有一道淡淡的折痕,像是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。我盯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,毕业那天我塞给他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以后别总丢橡皮了”,可他到底没看见——那张纸条被我夹在作文本里,现在才翻出来,皱巴巴的,像片干枯的叶子。

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月光漏进来,照在纸页上。我忽然想起,初三那年我们总抢着擦黑板,他擦左边,我擦右边,粉笔灰落在头发上,像下了场雪;想起他总把早餐的鸡蛋黄给我,说自己不爱吃,可后来才知道,他家里穷,鸡蛋黄是留给弟弟的;想起毕业典礼那天,他站在人群里,校服口袋鼓鼓的,大概装着没送出的照片,而我低着头,没敢看他一眼。
现在想想,那时的我们多傻啊。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,却总用“笨蛋”“讨厌”来掩饰;明明想靠近,却总把对方推得更远。那些没说出口的“谢谢”“对不起”“其实我很在意你”,都随着毕业时的风,飘散了。
我把作文本合上,指尖还残留着纸页的凉。窗外的月光更亮了,照得书桌上的水杯泛着银光。我忽然想起,上周在超市遇到他,他推着购物车,身边站着个戴眼镜的女孩,大概是他妻子。他没看见我,我也没喊他,只是站在货架后,看他把一盒鸡蛋放进车里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
现在,那篇记叙文还躺在我抽屉里,和初中时的课本、褪色的校徽放在一起。偶尔翻到,指尖会凉一下,像那年冬天他递来的橡皮,带着体温,却终究没能暖透整个青春。
雨又下了,滴答滴答,打在窗台上。我忽然想问:如果当时我抬头看了他一眼,如果那张纸条没被夹在作文本里,如果……可哪有那么多如果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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