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阳这个名字，像一粒种子埋在我心里好多年。小时候在课本上读到伏羲画卦，总觉得离自己很远，直到最近看到家乡人写的文章，才惊觉那些神话里的名字，原来都曾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脚印。黄河在合阳拐了个弯，把千年的故事都揉进了泥沙里。
记得去年冬天，我刷到一位合阳老乡拍的视频。镜头里是洽川湿地的芦苇荡，晨雾像薄纱般裹着水面，突然有只白鹭掠过，翅膀尖沾着水珠。评论区有人说：“这是周文王娶太姒的地方，《诗经》里‘在洽之阳’说的就是这儿。”我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，原来那些课本里的诗句，说的竟是我家后院那片河滩。
伏羲画卦的传说最让我着迷。文章里说合阳有个伏六塬，是当年伏羲部落生活的地方。我试着想象那个场景：新石器时代的清晨，伏羲站在塬顶，看着黄河水奔流不息，突然抓起根树枝在地上划线。阳爻是太阳的光，阴爻是月亮的影，八种组合像八扇窗，推开就能看见天地运行的秘密。现在塬上还有座小庙，供着伏羲的泥塑像，香火不旺，但每年农历三月三，总有人带着新麦做的馍去祭拜。
最让我意外的是帝喾的陵墓在合阳。这个三皇五帝之一的名字，以前只在历史课本里见过，现在知道他出生在有莘国——就是合阳的古称。去年清明，我特意查了路线，想回去看看。可惜工作太忙没成行，但想象着那座藏在莘野村的土丘，下面埋着四千多年前的帝王，就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。村里老人说，陵前有棵老槐树，树皮皱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，每到春天还是能开出雪白的花。
合阳的历史像层叠的年轮。最外层是《诗经》里的浪漫，中间是伏羲帝喾的传说，核心却是实实在在的烟火气。我姑姑家在金水河边，小时候常去她家玩。夏天傍晚，全家人坐在葡萄架下吃饭，姑姑会端出用新麦磨的面做的踅面，浇上辣子油和醋，那味道至今难忘。现在每次吃踅面，都会想起她家院子里的石磨，石缝里还嵌着几粒陈年的麦粒。
前些天和父亲视频，他正蹲在院子里修农具。我说起想写合阳的历史，他笑着说：“咱村东头那口老井，传说还是大禹治水时挖的呢。”我愣了下，突然意识到，所谓文明发祥地，不就是这些口耳相传的故事，和一代代人踩在脚下的土地吗？伏羲的八卦可能早已刻进合阳人的基因里——你看那些老农看云识天气，渔民观潮知鱼汛，不都是阴阳变化的道理吗？
合阳于我，既是具体的又是抽象的。具体到一碗踅面的温度，抽象到八卦里藏着的宇宙密码。有时候觉得，我们这些在外漂泊的人，就像黄河里的泥沙，被水流裹挟着向前，但只要回头望，总能看到故乡那片塬，稳稳地立在天地之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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