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春天，姐姐拉着我的手站在小区的樱花树下。花瓣像雪片似的往下飘，落在她发梢上，她仰头看了好久，突然说：“你看，每片花瓣都在用最后的力气跳舞呢。”我那时才上小学，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，只记得她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玻璃珠。
姐姐总爱蹲在花坛边看草。有回我故意踩坏了一丛新冒头的草芽，她蹲下来轻轻拨开土，把折断的茎秆又埋回去。“它们会疼的，”她摸着我的头，“你看，断口这里在冒汁液，像不像在哭？”我低头看，果然有透明的液体渗出来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那天之后，我再没踩过任何一株草，哪怕它们长得再矮小，再不起眼。
后来姐姐生病住院，我去看她时，她正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。那时已是深秋，叶子黄得发脆，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。“你看，”她指着窗外，“每片叶子落下时都在转圈，像在和树告别。”我顺着她的手指看，果然看见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向地面，有一片甚至贴着玻璃滑了半米远，像在故意逗我们笑。姐姐笑起来，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：“它们活得真认真啊，连离开都要跳支舞。”
去年春天，我又路过那棵樱花树。花瓣依然在飘，树下多了个穿病号服的小女孩，正踮着脚去够低处的花枝。她的妈妈蹲在旁边，手里拿着个小玻璃瓶，接住飘落的花瓣。小女孩突然转身，把一朵完整的樱花别在妈妈耳边：“妈妈，你像仙女。”妈妈笑着把她搂进怀里，两人的影子在花瓣雨里叠在一起，像两株依偎的草。
我突然想起姐姐住院时，我偷偷从花坛里挖了株小草带给她。她把它养在输液瓶改的花瓶里，每天用棉签蘸水给它擦叶子。“你看，”她指着草尖上的一滴水珠，“它多聪明，知道把水珠滚到叶尖，这样阳光一照就能喝到。”那株草后来真的活了下来，在病房的窗台上绿了整整一个春天，直到姐姐出院时，才被她重新种回花坛里。
现在每次看到草，我都会想起姐姐的话。它们不争不抢，被踩倒了就再爬起来，被割断了就在伤口处冒出新芽。樱花树每年都开，可每朵花都是新的；叶子每年都落，可每片叶子都跳着不同的舞。生命原来这么简单——不需要轰轰烈烈，只要像草一样认真活着，像樱花一样尽力绽放，像落叶一样优雅告别，就足够了。
前几天整理旧物，翻出姐姐送我的玻璃瓶，里面还压着几片干樱花。我把它放在书桌上，阳光透过花瓣的纹路，在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，像在写一首无声的诗。原来热爱生命，就是珍惜每一片飘落的花瓣，每一株悄悄生长的草，每一个认真活着的瞬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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