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木长吟：一株老槐的千年独白

老槐立在村口时，青砖灰瓦的祠堂尚未筑起。它的根系扎进黄土深处，像老人布满青筋的手，攥着半卷未写完的族谱。春来时，新芽总先从树冠东侧探出头——那里曾系过学童的纸鸢，线轴滚落进溪涧，化作游鱼嘴边的银泡。

我见过最奇特的年轮，在它横斜的枝干上。某年旱魃肆虐，树皮裂开细缝，渗出琥珀色的汁液，被村人接在陶罐里，称作"树泪"。老中医说这是天地灵气凝成的药引，可治百病。可当雷火劈断半边枝桠时，那伤口竟自己愈合了，结出瘤状的疤，像老人喉间未说尽的往事。

最难忘是月夜。蝉鸣沉入井底，槐花在风里簌簌落着，像谁撕碎的信笺。树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，摇曳成皮影戏的轮廓。祖父常在此处教我辨星宿，说北斗的勺柄指向哪里，田里的稻子就该抽穗了。他说话时，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，与树梢的萤火虫遥相呼应。

近年返乡，见老槐被铁栅栏围起，枝头挂着"古树保护"的木牌。游人举着手机拍照，闪光灯惊飞了筑巢的灰雀。树根处堆着香烛残灰，混着方便面包装袋，在雨水中沤成斑斓的污渍。某日暴雨后，半截枯枝坠落，砸碎了祠堂飞檐上的琉璃兽首。

我蹲下身抚摸树皮上的刻痕——那是儿时用瓦片划下的"到此一游"，如今已长成虬曲的纹路。忽然明白，老槐从未真正老去。它的年轮里藏着甲骨文的余温，枝桠间晃动着《诗经》里的蟋蟀，连树洞里的蚁群，都在搬运着某个朝代遗落的铜钱。

前日读《齐民要术》，见"栽树法"云："必择其地，勿使近水。"忽觉眼眶发热。我们总在讨论如何保护古树，却忘了该怎样与它们共呼吸。就像此刻，我站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，手机屏幕亮着老槐的3D扫描图，而真正的它，或许正在千里之外的月光下，将新长的嫩芽，悄悄探进某扇未关的窗棂。

风起时，仿佛听见树冠沙沙作响。那声音里既有青铜编钟的余韵，又混着地铁进站的轰鸣。老槐在说话，用年轮记录的密码，用根系传递的震颤，用满树槐花酿成的、无人能解的乡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