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门前的青石板上，苔痕又深了几分。晨雾漫过时，总让我想起幼时蹲在檐下看蚂蚁搬家，祖母的蓝布围裙扫过石阶，带起几粒细沙，在光里浮沉如星子。那时不懂何为乡愁，只觉这方寸天地里，连风都带着蜜糖的甜香。
城西的河是活的。春汛来时，柳条儿蘸着水写狂草，惊得游鱼乱窜，搅碎了一河云影。我常蹲在石桥上数船，看老艄公摇橹的胳膊青筋暴起，船桨划开的水纹一圈圈荡开，像极了祖母纳鞋底时抽出的棉线。最妙是夏夜，萤火虫提着灯笼在芦苇丛里游荡，蛙鸣与蝉声织成网，兜住满天星斗，连呼吸都成了奢侈的享受。
秋深时，后山的柿子树便成了灯笼铺。红彤彤的果子压弯枝桠，引得雀儿们叽叽喳喳开起大会。祖父总说“柿子要留三成给鸟雀”，那时只当是老人迂阔，如今才懂得这朴素里的慈悲——人与万物，原该这般相安无事。霜降过后，晒柿饼的竹匾铺满院落，金黄的果肉在日光里渐渐收缩，渗出晶莹的糖霜，甜得能醉倒半条街的孩童。
冬日的雪是位沉默的诗人。它不声不响地来，给老屋披上素氅，给枯树描上银边，连炊烟都变得轻柔，生怕惊扰了这洁白的世界。我常踩着祖父的木屐，在雪地里走出歪歪扭扭的脚印，听积雪从屋檐坠落的“噗簌”声，像极了祖母灶膛里柴火的爆响。那时总盼着雪下得再大些，好堆个能钻进人的雪洞，却总被祖母以“会冻掉耳朵”为由拽回屋内。
前年归乡，见老屋换了新瓦，河岸砌了石堤，连那棵柿子树也被移到了公园。变化来得这样急，倒让我有些手足无措。可当暮色四合时，炊烟依然从各家屋顶袅袅升起，混着饭菜的香气在巷弄里游荡；当夜深人静时，蛙鸣与虫吟依然从田野传来，像一首永不褪色的童谣。原来有些东西，是岁月带不走的——它们藏在青石板的裂缝里，躲在老柿树的年轮中，融在每一缕乡音里，等着游子归来时，轻轻叩响心门。
故园的风物啊，原是刻在骨血里的印记。纵使千山万水相隔，纵使时光如流沙般从指缝滑落，只要闭上眼，那河、那树、那人、那景，便都鲜活起来，在记忆里绽放成永不凋零的花。
版权声明：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，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。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，不拥有所有权，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。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/违法违规的内容， 请发送邮件至 972197909@qq.com 举报，一经查实，本站将立刻删除。如若转载，请注明出处：http://www.sport007.com/zuowen/24633.html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