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8年盛夏,北京医院住院部二楼的病房内,四张病床中有三张被占据。最右侧的,是建国门外的“黄楼老大”,他因冲突受伤,一个肾被刺掉,肠子上留下十几个洞,心中却燃烧着复仇的火焰。中间病床,躺着的是北京四大名医之一的施金墨,七十多岁的他因抄家气得小肠疝气,幸得少妻不离不弃的照料,却也自知医好这次也难逃下一次的厄运。而最左侧,是我,一个十五岁的反动学生,被棒打后腰伤盲肠炎,住院期间仍受中学专政队的严密监视。

为我们治疗的,是北京医院外科主任李天柱专家,然而,同年底,这位医术高超的专家却在连续批斗数日后选择了自杀,留下无尽的遗憾与反思。李庚在内蒙古莫力达瓦旗插队时的感叹:“一个人和一群马待大山里,六十天,一句话不说——没法与马交谈,孤独,绝对的孤独”,仿佛预示了那个时代无数人的心境。1972年,我在李之林家中,与他一同感受“死亡就在窗外”的绝望,无声之处,除了时间的滴答声,只有绝对的无望。
幸好,在艺术的道路上,我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,绘画成为了我表达自我、成长的方式。1970年初,我的朋友大致可分为两类:画画的和不画画的。袁聪是第一个向我讲述法国印象派的人,他兴奋地分享着1930年代中国画家留学法国的趣事,还展示了几张印象派画的明信片,让我内心涌动着强烈的激动,尽管那时的我仍懵懵懂懂。
周迈由则是个另类的画家,他结交各式各样的画画者,追求明确的色彩与构图的趣味,是当时地下画家中最具代表性的非俄国现实主义画家。与他学画一年后,我选择了分道扬镳,因为我要用绘画表达我的感觉和情绪,远胜于研究绘画艺术本身。谭晓春和鲁燕生则是风格迥异的画家,我们三人一起画画,各自探索着不同的艺术路径。
1972年春天,工厂派我去北京东城区文化馆画画,为第一届全国美术展览投稿。我画的是一个东单菜市场的劳动模范,却因用纯红色表现其在家禽组工作的热情,而被认为是资产阶级的画风,最终只能提前结束,放弃了绘画为工农兵服务的念头。
同年7月初,在晓春家给徐晓天画肖像时,我鬼使神差地画得极为狰狞,结果徐晓天看后不悦,我只好标明是自画像。第二天,徐晓天被带走,受了多年牢狱之苦,大家戏称是我的画“方”了他。8月中,晓春在他家开了一个私人画展,我们四人凑了约二十多张画,画风各异,从严格的美院派到喧嚣的野兽派混着印象派,四面墙定义了当时的美术空间。展览最后,沙贝的苹果静物被选为最受欢迎的油画,展览的激情也激发了更多人的奇思。
那时,我和晓春走得很近,他欣赏我画中的光和灵气,我喜欢他画面安静下的徘徊。我父亲去世的消息传来时,晓春陪我在北海公园前坐了一下午,直到我心中的狂暴原子弹冷却下来。1972年秋天,他父亲复出,搬家到东四的一个王府,晓春提出我可以辞去工作,住在他家专心画画,这无疑是全世界最诱人的“工作”,但不知为何,我没有接受他的邀请,或许这就是艺术家的怪癖吧。往后数十年,我们彼此无音讯,但那段艺术与生活的交织岁月,却永远镌刻在心中。
鲁燕生是个非常有代表性的人,在多多1972年的诗歌中,他被描绘为四肢长长,面色苍白,忧郁的目光,神经质的谈话,毫无希望的贵族气质。1972年秋天,在何伴伴家为燕生庆生日时,十几个人都喝多了,燕生最先倒下,躺在床上痛哭不止。大家逐一上前安慰他,却导致更多的抱怨,所有人都不知所措。轮到我时,我也不知如何安慰是好,燕生的情绪却反而因此得到了释放。

这段七十年代的艺术狂想岁月,与芒克、北岛、多多等艺术先锋的交游,不仅是我个人成长的见证,更是那个时代艺术探索与追求的缩影。它记录了我们在艺术道路上的探索、挫折与坚持,也见证了艺术如何成为我们表达自我、对抗时代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