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，就到此为止吧。”当这句话从陆恒的口中冷硬地说出，仿佛掺着冰碴子，瞬间冻得我心如刀绞。他吝啬到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施舍，只是空洞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。
我手中紧紧攥着两张去上海的硬座车票，掌心的汗水将票纸浸得温热潮湿。然而，这点温度却无法传递到心里，只觉得浑身发冷，仿佛坠入了无尽的深渊。“为什么呀？”我声音颤抖，不受控制地哆嗦着，像是坠入了冰窖，“咱们不是早已在地图上规划好了路线，说好了一起去复旦看光华楼吗？就算……就算我这次没发挥好，大不了我复读一年！一年很快的，我一定能考上的……”
“林晚，别犯糊涂了，清醒点。”陆恒终于肯转过头来看我，但那双曾经充满爱意的眼睛，此刻却像是一潭死水，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漠然。“现实摆在眼前，你考了450分，而我是713分。这两个数字之间隔着的，不仅仅是分数，更是命运。咱们从一开始，就不是走同一条路的人。”
候车大厅里，高音喇叭不知疲倦地播报着列车进站通知，周围是归乡心切的嘈杂人潮。孩童的哭闹、泡面的热气、汗水的酸腐，这一切如潮水般涌来，瞬间将我淹没。我痴痴地望着陆恒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，这个曾经与我一起追逐打闹、陪我度过三年青春时光的少年，此刻却变得如此陌生，陌生到让我害怕。
“就只是因为这几百分的差距吗？”我几乎咬碎了后槽牙，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质问。陆恒的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，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耐烦：“我妈提醒得对，咱俩之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。我的未来是在上海，是在那些顶尖的学府里做学问、搞研究；而你，连成都本地二本线都够呛。以后我在繁华都市，你留在安逸小县城，相隔几千里，这感情拿什么维系？”他顿了顿，又狠心地补了一刀：“长痛不如短痛，别耽误彼此了。”
我死死地盯着他，眼睛酸涩得厉害，却倔强地不肯眨一下。良久，我紧攥着的手指一根根松开，那两张曾经承载着我们未来幻想的车票，此刻像折断了翅膀的蝴蝶，无力地飘落到满是污渍和脚印的水泥地面上。“好。”我听见自己异常平静的声音，“祝你前程似锦，步步高升。”
我决绝地转身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身后隐约传来他的一声呼喊，像是被风撕裂了：“林晚！你以后肯定会遇到比我好一千倍、一万倍的人！”我的脚步一顿都没顿，反而走得更快了，像是要逃离一场巨大的瘟疫。
十五年转瞬即逝。那一天重庆火车站里混杂的气味，以及那颗少女心被彻底击碎时的绝望气息，即便跨越了十五年的光阴，依旧常常在午夜梦回时清晰得让我窒息。而如今，我站在刚刚完成翻新重建工程的重庆南站大厅里，身份早已天差地别。
身上这套深蓝色的制服剪裁合体，肩章上那代表副处级别的四角星花，在明亮得有些晃眼的灯光下，折射出沉稳而冷冽的光芒。作为重庆市城市发展局的副局长，我今天的行程表上只有一项重要任务：视察即将在春运前投入使用的新地铁线路筹备工作。
“林局，这边请。”办公室主任小吴微微侧身，恭敬地在前方引路。我轻轻颔首，脚下那双七厘米的黑色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在空旷的候车大厅里回荡，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。通道两旁的工作人员纷纷立正，声音洪亮地问好。
十五年间，我从那个高考失利、连二本线都遥不可及的哭泣女孩，一路咬牙拼搏，终于站到了如今这个令人仰望的位置。复读那年，我过的是地狱般的苦行僧生活，终于考入成都一所重点大学。毕业后，我又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通过了国考进入体制内，从最基层的科员做起，熬过了无数个通宵达旦的夜晚，处理了数不清的棘手难题，才一步步把脚下的路铺到了今天。
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，打破了我的思绪。掏出来一看，是先生周思远发来的微信：“晚上能回家吃饭不？欣然那丫头又念叨你了。”看着屏幕上的字，我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，指尖快速敲下回复：“尽量回。”
思远性格温润如玉，是重庆大学历史系的副教授，浑身透着一股书卷气。我们的女儿周欣然今年十四岁，正值豆蔻年华，在市重点中学读初三，聪明伶俐。偶尔在夜深人静时，我也会忍不住去设想：若是没有十五年前那场决绝的分手，我的人生剧本是否会被改写？但这个念头每次刚一冒头，就会被我迅速掐灭。陆恒选择了那条更光明的康庄大道，而我，则是在一片废墟之上，一砖一瓦地重建了属于自己的城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