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调外机嗡嗡响着,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。指尖无意识划过相册,突然停在一张照片上——玻璃罐里挤着十几条蚕宝宝,白得发亮,像撒了层糖霜的糯米团子。那是六一前两周,孩子从学校领回来的“礼物”,说要做成长观察日记。

记得当时他举着塑料盒冲进家门,鞋都没脱就喊“妈妈快看!”。我蹲在玄关擦他脚上的泥,抬头就看见他鼻尖上沾着片桑叶渣,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。那天我们翻出闲置的玻璃罐,用纸巾折了小床,他趴在地板上画观察表,铅笔头把纸都戳破了,还非要给每条蚕取名字——“这条叫雪球,那条叫棉花糖,最胖的必须叫汤圆!”
养蚕这事儿比想象中麻烦。桑叶要新鲜的,早上摘的下午就蔫;蚕宝宝吃相凶,半夜常被“沙沙”声吵醒,开灯就看见它们集体仰着头,像在等投喂的小婴儿。孩子倒是乐此不疲,每天放学先冲去阳台看“宝贝们”,周末拽着我满小区找桑树,有次为了摘高处的叶子,他踩着我的肩膀往上够,结果摔进花坛里,膝盖擦破皮还攥着两片完整的叶子傻笑。

最折腾的是结茧那周。蚕宝宝突然不吃不喝,缩在罐角吐丝。孩子急得直转圈,翻出科学书对照:“它们是不是生病了?会不会死啊?”我翻着手机里的养殖攻略,心里也没底,只能哄他“再等等看”。那天半夜我起来喝水,看见他房门缝透着光——小家伙裹着被子蹲在罐子前,手电筒照着,正用棉签轻轻帮一条歪歪扭扭的蚕调整结茧位置。月光混着手电光落在他脸上,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子,安静得像幅画。
六一那天,蚕宝宝全结了茧。孩子把玻璃罐抱去学校,说要给同学们看“生命的奇迹”。晚上他举着老师发的“最佳观察员”奖状冲进门,奖状边角都卷了,他却宝贝似的压在枕头下。我们躺在床上数茧子,他突然说:“妈妈,蚕宝宝在里面会不会孤单?它们什么时候能变成蛾子啊?”我摸着他的头发说“很快的”,他翻个身抱住我,热乎乎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:“那蛾子飞走了,会不会想我们?”
后来蛾子真的出来了。羽化那晚孩子非要守着,结果熬到十点就趴在我腿上睡着了,口水把衣袖都浸湿了。我抱着他看蛾子交配、产卵,他迷迷糊糊问“小蚕宝宝什么时候出来”,我说“要等明年春天”,他立刻精神了,非要在日历上画个圈,说“到时候我要自己照顾它们”。
可日子哪会等人呢?暑假还没过完,他就迷上了乐高,玻璃罐被收进储物柜,桑树叶子也早被保洁阿姨清理了。开学后作业变多,他再没提过“蚕宝宝”,偶尔我提起,他只“哦”一声,眼睛还粘在动画片上。上个月大扫除,我在柜子深处翻出那个玻璃罐,里面还剩几个干瘪的茧,轻轻一碰就碎成灰,落在掌心像场没下完的雪。
此刻照片上的蚕宝宝还那么鲜活,可现实里的玻璃罐早空了。孩子睡在隔壁,呼吸声轻得像片羽毛。我突然想起他蹲在罐前给蚕取名字的样子,想起他摔进花坛还攥着桑叶的笑,想起他说“蛾子飞走了会不会想我们”时,眼睛里闪着的细碎的光。

原来有些东西,真的会在一夜之间悄悄溜走——不是被时间带走的,是被我们自己,在长大的路上,慢慢放下的。
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么亮,照在空玻璃罐上,晃得人眼睛发酸。我轻轻合上相册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,一下,像蚕宝宝啃桑叶的“沙沙”声。
只是这次,再没人会蹲在旁边,举着手电筒,陪我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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