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调外机嗡嗡响着,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指尖,忽然翻到去年六一给小侄女写的日记。纸页边缘卷着毛边,像是被谁偷偷啃过——她总爱把本子塞进书包最里层,说“这样日记就不会跑掉”。现在本子安静地躺在我抽屉里,她早换了新的带密码锁的,旧本子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倒像在模仿大人写“今天很开心”,可“开”字的竖钩总画成小蝌蚪,逗得我直笑。
记得那天她穿着新买的草莓裙,裙摆沾了泥点子也不肯换。我们在公园里追泡泡,她举着泡泡棒喊“姑姑快看!我的泡泡在飞”,话音没落就摔了一跤,膝盖擦破皮,却先检查手里的泡泡水有没有洒。后来我蹲在花坛边给她贴创可贴,她突然说:“姑姑,六一是不是每天都有呀?”我愣了下,说“当然不是啦”,她的小脸立刻皱成包子褶,撅着嘴说“那明天就不是我的节日了”。现在想想,她大概以为“六一”是某种魔法,只要相信,就能永远住在糖果堆里。
日记本里还夹着张拍立得,是她举着棉花糖冲镜头笑,棉花糖黏在鼻尖上,像颗小雪球。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“姑姑买的棉花糖最甜”,字迹被蹭花了,大概是她边吃边写,手上的糖渣蹭到了纸上。去年这时候,她还会拽着我的衣角说“姑姑陪我玩”,现在视频通话里,她总急着挂电话,说“我要写作业了”“我要和同学打游戏了”。前阵子她生日,我寄了套童话书,她发消息说“谢谢姑姑”,后面跟着个咧嘴笑的表情包——不是她自己画的,是网上下载的。

空调风突然调大了,吹得日记本哗啦啦翻页。我伸手去按,却停在半空——有一页贴着她画的“六一愿望清单”,第一条是“要一个会说话的布娃娃”,第二条是“和姑姑去游乐园”,第三条被撕掉了半截,只露出“要永远…”的字样。当时她举着纸跑来问我“永远是什么意思”,我指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说“就像它,每年都会开花,不会突然消失”。她歪着头想了半天,说“那我要永远和姑姑在一起”。现在那棵槐树还在开花,可她已经很久没问我“永远”了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映出我模糊的脸。窗外的路灯亮着,像颗孤零零的星星。我忽然想起,去年六一她塞给我一颗糖,说“姑姑吃,甜”。那糖在口袋里化了半截,黏糊糊的,我舍不得扔,洗衣服时才发现,糖纸里裹着张小纸条,写着“姑姑也要开心”。现在那颗糖早没了,纸条还夹在日记本里,字迹被水渍晕开,像朵小小的花。

原来“永远”不是槐树的花,不是没拆封的糖,是她说“姑姑陪我”时,我总说“等姑姑忙完”;是她举着画问我“像不像”,我头也不抬说“像”;是她问“六一能不能每天都有”,我说“当然不能”。现在她不再问这些了,我却开始翻旧日记,数她画过多少朵花,写过多少个“永远”。
空调还在响,日记本摊在腿上,最后一页是空白的。我忽然想,如果现在写“今天和小侄女视频,她没喊我姑姑”,算不算今年的六一日记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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