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儿收拾书柜,翻出闺女小学六年级的作文本。牛皮纸封面都卷边了,里面还夹着半片没吃完的陈皮糖——这丫头写作业时总爱偷吃零食。翻到最后一页,突然看见篇没批改的作文,标题是《2020年的春天》,日期写着2020年3月15日。好家伙,这不就是疫情最凶那会儿吗?
我搬了个小板凳坐阳台,就着下午三点的太阳光读。开头第一句差点把我笑岔气:“我爸爸说外面有病毒怪兽,比奥特曼里的还厉害。”这丫头,把她爸看《奥特曼》的台词都搬作文里了。往下看,她写妈妈每天戴着口罩出门买菜,“回来时口罩都湿透了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抹布”。

读着读着,突然鼻子发酸。她写楼下的张爷爷,“以前总在小区里遛弯,现在只能趴在窗户上看我们玩。有次我冲他挥手,他举着拐杖比了个耶,拐杖头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啊飘”。这细节描写,比我当年写高考作文还生动。我转头问在客厅拼乐高的闺女:“你当时真看见张爷爷比耶了?”她头也不抬:“那当然,我还画下来了呢!”
翻到第二页,有段被老师用红笔圈起来的段落:“妈妈手机里总跳出‘新增确诊’的数字,像游戏里的分数,可这个分数越高,大家越难过。有天晚上我听见妈妈在厕所偷偷哭,水龙头哗啦啦的,把哭声都盖住了。”读到这儿,我喉咙发紧。那会儿我媳妇在社区医院当护士,天天穿着防护服上门测体温,回来时脸上全是勒痕。有天半夜她突然坐起来哭,说梦见自己被病毒追着跑。我搂着她哄了半天,这丫头在隔壁屋睡得呼呼的,哪知道大人心里的惊涛骇浪。
作文里还写了件特逗的事。她说有天爸爸突然把家里的白酒全倒进喷壶,说“酒精能杀毒”。结果喷完沙发喷电视,喷完电视喷冰箱,最后连她养的多肉植物都没放过。“爸爸喷完说‘这下安全了’,结果多肉第二天就蔫了,像被太阳晒蔫的小白菜。”看到这儿,我忍不住笑出声。那会儿网上说75%酒精能消毒,她爸非说“浓度越高越好”,把52度的二锅头全霍霍了,结果多肉确实遭了殃。

最让我破防的是结尾。她写:“春天终于来了,小区里的玉兰花开了,白得像妈妈戴的口罩。张爷爷又能下楼遛弯了,不过他现在总戴着口罩,像个大号的白色棉花糖。我希望病毒怪兽永远不要再回来,这样妈妈就不用穿那么厚的防护服,爸爸也不用天天喷酒精,我也能摘下口罩,好好闻闻玉兰花的香味。”
合上作文本,我盯着阳台外发了会儿呆。楼下几个小孩在追着玩,有个小姑娘戴着粉色口罩,跑起来口罩一扇一扇的,像只扑棱翅膀的小蝴蝶。突然想起闺女作文里写的“白色棉花糖”,可不就像现在这些戴口罩的小不点吗?
晚上吃饭时,我故意逗闺女:“你当年写作文,是不是偷看爸爸手机了?怎么连‘新增确诊’这种词都知道?”她嚼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:“那会儿电视里天天播,连小区广播都放,想不知道都难。”我媳妇在旁边插话:“你闺女那会儿可懂事了,有天看我哭,还给我递纸巾,说‘妈妈别怕,我保护你’。”

吃完饭,闺女抱着作文本回屋了。我媳妇凑过来问:“你翻她作文本干嘛?”我晃了晃本子:“看看小屁孩当年怎么写疫情。”她笑了:“现在的小孩,比咱们那会儿会观察。我那天听见她跟同学视频,说‘2020年就像被按了暂停键,可有些东西反而更清楚了’。”
躺在床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突然想起闺女作文里那个“白色棉花糖”的比喻,越想越觉得有意思。现在的孩子,用最天真的语言,记下了最沉重的时代印记。他们写作文不用“众志成城”“共克时艰”这些大词,却能把张爷爷的拐杖、妈妈的口罩、蔫了的多肉写得活灵活现。
今天早上送闺女上学,路过小区的玉兰树。花确实开了,白得晃眼。有几个老人戴着口罩在树下打太极,动作慢悠悠的,像在跟春天打商量。闺女突然说:“爸爸,你看那些玉兰花,像不像我作文里写的?”我点点头:“像,不过比作文里还好看。”她蹦蹦跳跳地跑远了,书包上的小挂件叮叮当当的,像在唱春天的歌。
回到家,我把那篇作文重新誊了一遍,夹在书柜最显眼的地方。以后等闺女长大了,说不定会指着它说:“看,这是我小时候写的‘疫情日记’。”而我大概会笑着回她:“不,这是咱们全家一起熬过的春天。”
对了,那半片陈皮糖还在作文本里夹着,都硬成小石子了。我偷偷尝了尝,又酸又甜,像极了2020年那个又慌又暖的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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