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开三年级那本蓝皮作文本，第一页还粘着半片枫叶标本。那年秋天，老师布置的题目是"秋天的颜色"，我咬着铅笔头在教室里发呆了二十分钟，最后偷偷把窗外那棵银杏树画在了作文纸角落——虽然老师总说作文里不能只有画。
记得那天放学特别早，金灿灿的阳光把操场照得发亮。我蹲在花坛边捡落叶，梧桐叶像手掌，银杏叶像小扇子，还有几片不知名的红叶，边缘卷曲得像奶奶织毛衣的毛线头。同桌小雨凑过来，马尾辫扫过我的作文本："你要把这些都写进去吗？"我点点头，看她书包上挂着的塑料枫叶书签，那是上周秋游时在景区买的。
写作文那晚，台灯的光晕里飘着桂花香。妈妈在厨房熬梨汤，水沸声混着切葱花的脆响。我咬着橡皮擦，看窗外邻居家的柿子树，红灯笼似的果实把树枝都压弯了。突然想起早上上学时，巷口老爷爷扫落叶的沙沙声，扫帚划过青石板路，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电线杆。
第二天交作文本时，我特意把捡的落叶夹在纸页间。老师批改时用红笔圈出"银杏叶像蝴蝶"这句话，在旁边画了只歪歪扭扭的蝴蝶。可当作文发下来，那些落叶都不见了——后来才知道，被值日生当作垃圾收走了。我趴在课桌上闷闷不乐，小雨把自己的作文本推过来："你看，我写了你捡落叶的样子。"她画了个扎羊角辫的小人，怀里抱着大把落叶，背景是金黄的太阳。
现在翻看那篇作文，字迹歪歪扭扭像喝醉的蚂蚁："秋天是黄色的，因为银杏叶会跳舞；秋天是红色的，因为柿子会脸红；秋天还是棕色的，因为泥土在等种子睡觉..."最后一段被老师用波浪线标出来："妈妈说秋天是丰收的颜色，可我觉得秋天是彩虹的颜色，因为每片落叶都不一样。"
前些天整理旧物，又找到那本作文本。女儿趴在旁边看，突然指着某页说："妈妈你看，这里有个小洞！"我凑过去，发现是当年用圆规扎的，透过小孔能看到下一页的涂鸦——那是个没画完的太阳，边缘还沾着干涸的修正液。女儿咯咯笑着，用手指在洞上比划，阳光穿过小孔，在她手心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窗外的桂花又开了，和二十年前一样甜。我忽然明白，那些被老师要求写"秋天的颜色"的下午，那些在作文本上涂改的痕迹，那些被值日生收走的落叶，原来都是秋天偷偷塞给我们的礼物。它们藏在歪斜的字迹里，躲在修正液的痕迹下，等着某天我们翻开旧本子时，突然跳出来说：看，这就是你小时候的秋天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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