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,在吃早餐时,太太跟我说,她看到了消息,说晓苏老师去世了。我们一开始不相信,后来不接受。为此很郁闷,一下子就过去了好几天。这几天和太太都沉浸在回忆,感到十分的痛惜。这几天读了很多纪念文章,觉得他们都写得很好,我越法感到无从下笔。我平时写急就章都倚马可待。但写这次却感到千头万绪,竟不知该从哪里开始。我与晓苏兄是典型的编辑兼作者,平时编稿往来频繁,过年过节叙叙寒温,彼此问好。但现实中,其实也不常见面。但我们认识很久,也算常来常往了。我把晓苏微信置顶,又去查看电子信箱。这么多年信来信往,读了如见故人。从头看邮件和微信,过去的点滴历历在目。一张照片既然没什么好开头,就从这张照片开始吧。这是二十年前,晓苏和太太来上海时,来我单位拜访,在我的办公桌前一起合拍的。拍摄者应该就是他的太太。这张照片是我太太从相册里找到的。之前我在手机里找,想这么多年总会有些照片吧,一定跟晓苏拍过很多,没想到一张都找不到。这让我有些慌神,怎么连一张照片也没有呢?考虑到这十几年换过好几个手机,很多照片可能没复制到新手机里。我又去找出来几个旧手机,一个个充电,然后一张张地找照片。每个手机里都有数千张、上万,晓苏的照片应该就在其中。但是茫茫渺渺,如何寻找?还是太太想起来了,说要去相簿里找。她很快就找到了好多照片。我们认识还没有智能手机,普通手机拍照效果也差,所以手机里没有他的照片。这次晓苏随身带来一架单反,在我们单位里拍了很多照。后来他拷贝到电脑里,用邮件发给了我。我又挑选了几张,去淮海路摄影店打印出来。应该是下班后来办公室,这样方便聊天,也不打扰其他同事。我带晓苏看了编辑部,还有书架上和地板上的稿件。办公室里原有一件“镇馆之宝”:一个红色相框里镶嵌着巴金先生的手迹:“把心交给读者”。遗憾的是,这张照片背景上只剩下空架子,“把心交给读者”不知为何搁到一边去了,那时也没想着架上去做背景。墙上贴着香港影星钟丽缇,窗台有一本《本草纲目》,可见办公室十分低调。照片里晓苏很敦实。我们都微胖,他胖得更有特点,更有福相。是结实,不是胖。那时我们都年轻,都意气风发,社会也在天天向上。我们也都有浓密乌黑的头发,黑压压地盖在脑袋上。这张照片我和太太看了好久。决定把这张合照发出来。第一次见面晓苏爱文学,爱写作,但年轻时写作略有些不得法。给我的稿子,都是写城市生活,写知识分子的,我觉得随大流,没有很深的情感,觉有些虚,如雾里看花,语言上也有点平淡。我和晓苏认识,是因为他给我投稿。具体过程记不清了,总之是投给我,遭到退稿;又投稿,又退稿,如此反复。一来二往次数多了,就算熟悉了。那时,晓苏屡退屡寄,但不气馁。继续给我投稿,继续请我给他提点意见。我不轻易给作家的作品提意见。倒不是托大,或者傲娇什么的,而是一种职业习惯。有些人没天赋,提了也白提。有些人自视高,也不必自讨没趣。只有熟悉了,成为朋友了,经常交流了,能谈到一起去了,对方又真心诚意了,我才斗胆提一提——这么多“了”,是出于感慨。有一次我回信说,既然你来自农村,又那么热爱家乡,可以像沈从文的“湘西”、萧红的“呼兰河”、或莫言的“高密东北乡”那样,围绕家乡人与事来写,写自己熟悉的生活,创造“油菜坡山村”。一般来说,老家发生的人与事,都具体可感,有血有肉,在现实的地方,发生着,变化着,写作时能信手拈来。他觉得有道理,回信说豁然开朗云云。遂埋头苦耕不辍,创作出一系列“油菜坡”的作品,迎来了创作爆发期。前几天读到《收获》公众号纪念文章,其中列了晓苏发表过的所有作品。这些小说都是我编发的,其中《酒疯子》《花被窝》都入选小说学会排行榜,被很多选刊转载,这多少让他有了一点文学江湖地位。一般经过《收获》“认证”,到其他大刊发表就顺畅了。这些事情,一回忆起来就琐碎而漫长了。仅仅相互回复的微信内容,就很长,还分散在不同的手机里,等待我的回看。其他暂且按下不表,快进到2024年8月16日。这一天,晓苏推给了《湖南文学》公众号,有他的新作《我的堂弟李小样》,希望我提点意见云云。那时我正在搬家,兵荒马乱之中,也没有好好读,只是敷衍了事。在配文照片里,他人很瘦,也弱,几乎认不出来。印象中的敦实,变成了如此瘦弱。我略有点疑惑,还和太太说,不知道怎么的,晓苏兄减肥很成功。我回复说:晓苏兄好,你太令人敬佩了,一直坚持写作,成就斐然。晓苏兄回复说:“我能坚持写,都是叶开老师当年提携我的结果。您的恩情我永远铭记。”这段话我曾犹豫要不要发出来。斟酌再三,还是保留,或可作研究资料。交往这么久,彼此认识这么久。晓苏兄坚持写作,在各方面都卓有成就了,仍然还是那么客气。我想他是真心的,并不是虚情假意。有一段时间,我建议他不要叫我“叶开老师”。但可能是在大学里任教,他一直坚持这么叫。不像有些作家,一开始是“尊敬的叶开老师”;后来成名,改为“叶开兄”;进而叫“叶开老弟”,甚或变成了“小叶”,或者“开开”、“小开”,不一而足。我这个经验还提供给了莫言老师,建议他在修改《姑姑与蛙》时,每一次写信给“尊贵的或尊敬的”杉谷义人先生时,称呼上由高处不断地“下滑”,形成一个特殊的效果。在家里吃喝2008年夏天某个周日,晓苏到上师大开会,提前一天到上海,约了到我家来。那年夏天很热,气候很怪异,但我们家空调足,就一起吃茶,喝酒,聊天。到了傍晚,晓苏建议出去找个地方吃饭,特别提出找一家好的店。但我和太太很少外出吃饭,不知道哪一家更好。我想起晓苏带来的湖北特产,有洪湖莲藕,洪山红菜薹,武昌鱼干等。说这样,你带来这么多好原料,我家也有些原料,我做了几个菜,我们在家里吃。我们开了一坛陈年塔牌黄酒。加点姜丝,温一温。加热后,酒香扑鼻,黄而澄澈,如同琥珀。这是半干型黄酒,口感微甜而舒爽,配湖北特产,竟然十分融洽,导致整体吃喝气氛良好。晓苏酒量好,喝了还主动要加,说口感甜甜的真好喝。如上所述,晓苏兄胖墩墩的,体格壮实,人也很憨厚,看着很喜庆;他的头发浓密,啪哒一盖在头上,厚实绵密。发梢下一双眼睛虽然不大,但是闪闪发亮,十分有神。趁着酒热,晓苏说:“叶开老师,你能不能给我们杂志开一个专栏?”当天酒喝到很晚,我脑袋发热,糊里糊涂就答应了。“对抗语文”第二天一早,晓苏就发来了消息,说《语文教学与研究》明年第一期开始发我的专栏。到了九月底,我发去了第一篇《语文的物化》。深秋的一天,吃完中饭后,我顺着巨鹿路往东,一直走到延安路绿地。忽然接到晓苏的电话,跟我商量专栏的名称。一番探讨后,我建议专栏叫“语文之痛”。一来二往,我给“语文之痛”专栏写了两年,二十四篇文章。短的三四千字,长的七八千字。《语文教学与研究》在语文界影响大,读者多。那时流行网易博客,文章发表后,我又贴到博客里。每次贴上去,都会被置顶为“头条推荐”,阅读量很大。《中国青年报》捕捉到了这个话题,派记者王波到上海,跟踪采访一个多星期,回去后写了一篇大特稿,发在王牌栏目“冰点周刊”上。“对抗语文”这个标题,是“冰点周刊”的主编李大刚先生想的。这个标题创意高,传播力强,对我的人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。“对抗语文”这个标签,一旦贴在了身上,就再也撕不下来了。复旦大学出版社的李又顺兄也找我,想出版我的这些文章集,似乎是他提议的,书名就叫《对抗语文》。出版之后,恰逢思潮涌动,又掀起一轮新热潮。那时传统媒体还很强势,报纸、杂志、电视等媒体,各路人马纷至沓来,到巨鹿路675号来找我。我一般就跟他们在楼下玛赫咖啡馆见面。我们单位附近是法租界,那时比较洋派。襄阳北路巨鹿路口新开一家面包店,我请记者去那里喝咖啡,吃可颂,边吃边聊。到后来,当红的湖南卫视和凤凰卫视也跑来了,架起机器正儿八经拍摄纪录片……我在《语文教学与研究》发表专栏文章,连篇累牍地批判课文,写得痛快淋漓,教育部有关方面也注意到了。晓苏作为主编,大概承受了不小的压力。后来他跟我说,部里请华中师大雷实教授来“了解情况”。 雷实教授肯定我的文章有价值,还说希望我能参加语文教材的编写云云。我忽然醒悟到这个问题。我说,文章是我写的,文责自负,跟你们杂志没关系。晓苏说,我是主编,我负主要责任。昔人已乘黄鹤去十年前五一假期,我和太太来武汉玩。晓苏兄和太太开车来接,还给我们安排了食宿。第二天,他们两口子带着我们东游西逛,吃喝玩乐。他们找很多美食很多景点;我们去了东湖,汉正街,黄鹤楼,省博物馆,去了华中师大他的办公室;去了武大,介绍哪一幢楼是拍摄《女大学生宿舍》的场地。然后我们拾级而上,四望平旷,十分宏伟。后来到黄鹤楼。晓苏说我不上去了,去的次数太多了。我和太太相视一笑,知道他不是借口。像他这样的名刊主编,迎来送往太多了。我们上下左右眺望一阵,想象一下“晴川历历汉阳树,芳草萋萋鹦鹉洲”的盛况,但遍地起高楼,什么也草木没有看见。这期间,晓苏兄一直在黄鹤楼下等着我们。他热心地给我们拍照,又介绍远处的长江大桥。但见长江上白雾茫茫,水光接天。看不到彼岸,也猜不到尽头,大桥直接钻入虚无之中。文学教育2020年春节期间,我和太太趁放假到多伦多看女儿,打算待两个星期,往返机票都订好了。太太一月十六日先到,我一月二十日后到。我落地第三天,加航就通知停航了。我们一下子就傻眼了。在多伦多待到了第二年,正因回国遥遥无期而焦虑中——回不得,待不下,一家三口挤在一室公寓里,陷入了近乎绝望的境地。2021年8月26号,晓苏给我发微信:“叶开老师,您好!还在加拿大吗?明年是否给《文学教育》开个专栏?”我个人很喜欢“文学教育”这个名字,早前曾幻想在大学里建一个“文学教育系”。我觉得很多语文教师基础不扎实,需要从学生时代就进行“文学教育”。所以晓苏一提议,我就答应了。我说这次我们写一个名为“对抗作文”的新专栏,企图延续“对抗语文”的辉煌。但是好事多磨,过了一段时间,晓苏说上头不同意这个专栏名。我说不要紧,那就改一个。但一时也没有合适的,晓苏遂决定发“头条”——从2022年一月第一期起,我的每一篇文章都发在“头条”上。对一个作者来说,这算是最尊贵待遇了。这样持续到2022年年底,我往晓苏的邮箱里寄出了第12篇文章:《写到什么,什么就有意义》。总共一年下来,发了12篇,打算未来结集为《对抗作文》出版,到时候请晓苏写个序。但这段时间动荡不定,一直没有时间整理,遂拖到现在也没有整理。晓苏给我发稿费也是“简单粗暴”。第一篇发表,就让财务把一整年稿费都发给我了。尾声2022年12月29号,晓苏兄给我发来消息:“叶开老师,您们一家……还好吧?打算何时归来?我们武汉全羊了,一片大乱。”我一阵苦笑,那么严格的检测,我都吓坏了,怎么回啊?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复他。这样一路快进,2024年8月给我推送《湖南文学》的公众号……2025年4月21日,晓苏转发了一则微信:“晓苏作品研讨课在华中师范大学举行”。我点了赞,也留了言。一位作家留言说:“瘦这么多啊。”晓苏回复说:“千金难买老来瘦。”我一时也没多想,只觉得他真的是瘦得脱相了。之后半年,就没有什么微信往来。这段时间我东奔西跑的,没个消停处,也没有想太多。没想到,2025年刚过,就听到了晓苏去世的噩耗,真是太让人震惊了。他还年轻,才64岁,起码还应该给他二十年时间,把他想写的那些作品,都写出来。但天不假年,悲乎!之前那些师长,如徐中玉先生、钱谷融先生、王智量先生,都是百岁高龄,驾鹤西去,可以称为“喜事”。但晓苏实在太年轻了,太令人难过了。

